旧医疗室内的时间,在一小时倒计时的沉默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应急灯稳定而嘶哑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切割着凝滞的空气,也将每个人的疲惫、伤痛和紧绷的神经,衬托得更加清晰。
瑶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怀里抱着再次陷入深沉昏迷的青岚长老。长老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散去的枯叶,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只有胸口那极其缓慢、间隔很长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瑶光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缠满绷带、触感冰冷僵硬的右小腿上。那里,墟化侵蚀的活性被强行“中和”后,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伤疤,如同一块丑陋的、被烈火灼烧后又冻结的树皮,紧紧附着在血肉之上。它不再脉动,不再扩散,但也彻底断绝了那部分肢体恢复生机的可能,并且如同一个沉重的枷锁,持续消耗着青岚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瑶光的目光有些空洞,望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污迹和锈痕。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共鸣与规则对抗,对她精神层面的消耗远超身体。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仿佛还停留在那片混乱的意识战场边缘,被青岚长老灵魂深处迸发的决绝、痛苦以及最后时刻那股近乎悲壮的“定义”之力所震撼。祖骨碎片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光芒内敛,触感温凉,仿佛刚才那传递概念、暂时束缚墟化规则的奇迹从未发生。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血脉深处,那原本微弱模糊的星辉感应,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背负了更多东西的重量感。
小扳手守在防爆门边,背对着众人,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全神贯注地监听着外面的动静。秽生体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粘液滴落声并未完全消失,偶尔会从远处传来,有时又仿佛近在门外,让人心头一紧。他右手紧握着那根弯曲的金属杆,左手被简陋固定的三根手指传来阵阵隐痛,但他浑然不觉。年轻的脸上残留着血污和战斗的痕迹,眼神却比之前更加专注和锐利。他在心里一遍遍模拟着如果门被突破,他该如何利用门后的狭窄空间进行阻击,如何保护身后那些几乎失去战斗力的同伴。机师的本能让他习惯性地评估着环境和“设备”(虽然现在只有一根铁棍)的效能,只是这一次,“设备”的安危直接关系着他和所有人的生死。
老鬼医在房间的另一角,用几根较为完好的触手,对刚才收集到的医疗物资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和分类。他将那支“万能抗毒血清”小心地收好,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管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起源之血(仿制)”上。金属管在他触手的缠绕下微微转动,映照着应急灯惨白的光。他的浑浊眼珠里,数据流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进行着复杂的风险与收益计算。青岚长老的“治疗方案”给了他巨大的冲击,也打开了一扇通往极端医学领域的大门——以生命和规则为赌注的战场。他在评估,如果将来不得不对青岚或者其他重伤员使用这种高风险物质,该如何最大限度地控制其神经毒性副作用,或许……可以尝试用自己触手分泌的某些调节性粘液进行预处理?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感到一阵寒意。
莫掌柜独自坐在离门较远、靠近一处废弃仪器柜的阴影里。他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那管“起源之血”被他贴身藏在了怀里最内侧的口袋,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温热。他的身体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频率已经低了很多。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青岚长老痛苦的挣扎、瑶光咬牙坚持的侧影、杰克嘶吼着指挥的模样、还有自己将那金属罐砸向电火花的瞬间……恐惧并未消失,它像冰冷的潮水,时不时就会漫上心头,让他呼吸困难。但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如同礁石般在潮水中逐渐显露——一种混合着羞愧、不甘、以及……一丝微弱责任感的沉重。青岚长老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句“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像钉子一样楔进了他的意识。他不想死,更不想变成外面那种恶心的怪物。那么,他就不能只是发抖。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不再拖后腿。他反复摩挲着怀里那管危险的药剂,仿佛那是他抓住的、与过去懦弱自我告别的凭证。
杰克是所有人里看起来最“镇定”的一个。他靠坐在墙壁和地面的夹角,断肋处的临时固定让他只能保持一个相对僵硬的姿势。他闭着眼睛,仿佛在休息,但眉头始终微微蹙起,仅存的独眼在眼皮下偶尔会快速转动。他没有真的睡着,而是在大脑中高速运转,规划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观测站的结构图在他脑海中铺开。他们现在处于中层偏上的旧医疗区。下一个最近的“废弃物资回收点”在下方两层,靠近一个标记为“次级能源反应炉(维护通道)”的区域。反应炉……如果还能启动,哪怕只是最低功率,或许能为某些设备供能,甚至……如果他们运气好到逆天,找到还能用的穿梭机或者工程载具,反应炉的能源就是关键!
但风险同样巨大。能源反应炉,尤其是在这种被部分“墟”渗透、年久失修的鬼地方,本身就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泄漏的辐射、失控的能量流、可能因维护不善而暴走的自动防御系统,甚至……反应炉核心本身是否已经被污染异化?这些都是未知数。
此外,他们还必须穿越至少两层结构复杂的区域,途中可能遭遇更多像秽生体那样的污染衍生物,或者其他未知威胁。队伍的状况极差:青岚昏迷,瑶光精神透支,自己重伤行动受限,小扳手和老鬼医是主要战力但也都带伤,莫掌柜……还是个不稳定因素。携带的物资有限,时间紧迫。
“一小时”是他根据众人最低限度的体力恢复和治疗需求估算的。实际上,每一分钟的拖延,都意味着外面环境可能恶化,观测站本身可能发生新的变故,或者……林夜和苏清月那边的局势变得更加危险。
必须行动,但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的寂静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当杰克心中默数的倒计时归零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时间到。”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立刻动了起来。
小扳手最后确认了一次门外动静,然后小心地将耳朵离开门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老鬼医用触手将分类好的物资打包——主要是防护服、面罩、数据存储单元、那几管药剂,以及一些可能用上的小工具。 瑶光轻轻将青岚长老扶起,尝试背到背上。青岚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但瑶光自己也很虚弱,刚背起来就晃了一下。 “我来。”杰克挣扎着站起,脸色因疼痛而更加苍白,但他示意瑶光将青岚交给他,“你拿好祖骨和物资,跟紧我。小扳手,开门后你探路,注意前方和头顶。老鬼,你殿后,注意后方和两侧。莫掌柜,你走在我和瑶光中间,拿好这个。”他将一个从旧医疗床拆下来的、相对坚固的金属挡板递给莫掌柜,“不求你杀敌,但有东西扑过来,用它挡一下,或者砸过去,明白吗?”
莫掌柜接过沉重的金属板,手又是一颤,但这次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明、明白。”
杰克不再多言,将昏迷的青岚用找到的旧床单和绷带尽量牢固地固定在自己背上。每动一下,肋骨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但他一声不吭,动作稳定而迅速。
小扳手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对杰克点了点头。
杰克回以坚定的眼神。
咔哒。
防爆门被小心地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的通道,依旧昏暗,弥漫着陈腐和淡淡的焦糊味(来自之前莫掌柜引发的爆炸)。远处似乎有细微的、难以辨别的窸窣声,但近处一片死寂。
小扳手侧身闪出,金属杆横在胸前,警惕地左右扫视。片刻后,他压低声音:“安全,暂时。”
众人依次迅速而安静地溜出旧医疗室。老鬼医最后出来,用触手将门轻轻带上,并在门锁处涂抹了一点快速凝固的粘合剂,虽然作用有限,但至少能延缓可能追踪而来的东西。
根据结构图指引,他们需要沿着这条通道继续向下,找到一个通往下一层的维修竖井或斜坡。
通道比来时更加破败。墙壁上的污渍更多,有些地方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或墨绿色,仿佛干涸的血迹或某种菌类增殖。地面的积水中漂浮着更多令人不安的杂质。头顶的应急灯损坏得更加严重,光线更加昏暗,阴影幢幢,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扑出。
小扳手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的稳固性。他的耳朵竖得像雷达,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声响。杰克背着青岚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紧绷的身体和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瑶光跟在他侧后方,一手扶着墙以保持平衡,另一手紧握着祖骨碎片,虽然力量微弱,但她努力维持着灵觉的警惕。莫掌柜举着金属板,紧张地东张西望,身体微微发抖,但始终紧紧跟在瑶光和杰克中间。老鬼医殿后,数根触手如同灵活的传感器和武器,在空气中无声摆动,感知着后方和两侧的一切动静。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根据结构图,他们应该向右拐,那里应该有一条向下的维修斜坡。
小扳手在岔路口停下,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痕迹。左边通道的地面布满杂乱的刮擦痕迹和一些粘液干涸的印记,显然是秽生体频繁活动的区域。右边通道相对“干净”一些,但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灼烧的混合气味。
“右边。”小扳手低声判断,指了指右边通道深处隐约可见的、向下倾斜的坡度。
众人屏息凝神,转向右边。
维修斜坡比想象中陡峭,坡度超过三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是机油还是其他什么的黑色油污。两侧的扶手大部分已经锈蚀断裂。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地向下缓慢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或者弄出太大动静。
斜坡向下延伸了二十多米,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连接着几条不同方向的通道,空气中那股臭氧和金属灼烧的气味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种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的嗡鸣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次级能源反应炉……应该就在附近了。”杰克压低声音,警惕地观察着平台和几条通道的入口。结构图在这里不够详细,只标注了反应炉的大致方位。
老鬼医的触手微微颤动,感知器官全力运作:“检测到微弱的、混乱的辐射读数,还有……不稳定的能量流扰动。前方左数第二条通道,能量反应最集中,但……波动异常,有间歇性的能量尖峰。”
那很可能就是通往反应炉维护通道的路。但“能量尖峰”意味着反应炉极不稳定,可能处于濒临失控的边缘,或者……已经被什么东西“激活”或“干扰”了。
“走,去看看。但小心,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后撤。”杰克下令。
他们朝着左数第二条通道走去。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加宽敞,两侧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包裹着厚厚绝缘层的管线和颜色各异的线缆,有些线缆已经破损,裸露的线头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地面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的残骸,仿佛这里曾经发生过紧急撤离或事故。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厚重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标志和一个已经黯淡的能量读数表盘。门似乎没有完全锁死,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透出忽明忽暗的、带着不正常绿色的光芒,以及更加清晰的能量嗡鸣和某种……仿佛液体沸腾般的“咕嘟”声。
“就是这里了。”小扳手靠近门缝,小心地朝里窥视。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里面……情况很糟。”他回过头,声音紧绷,“反应炉的主体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腔室里,但……炉体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像血管又像苔藓的东西……能量读数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疯狂跳动……炉子周围的冷却液池……池子里的液体是墨绿色的,在不断冒泡,蒸发出绿色的气雾……地上……有很多骸骨,穿着像是维护人员的制服……”
老鬼医的触手立刻伸到门缝处感知了一下,迅速缩回:“确认高浓度辐射泄露!腐蚀性气雾!炉体被未知生物质寄生,能量输出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熔毁或爆炸!那些骸骨……死亡时间很长,但姿势扭曲,死前似乎经历了剧烈痛苦,不像是单纯的事故……”
反应炉被污染异化了!而且很可能是一种更加诡异、与能量系统共生的污染形态!
进去,等同于踏入一个高辐射、剧毒、能量不稳定且可能有未知活体威胁的死亡陷阱!
但如果不进去……他们去哪里寻找启动穿梭机或获得足够能源的希望?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被门内恐怖的景象所震慑时——
嗡!!!
一声比之前强烈数倍的能量尖啸,猛地从门内爆发!同时,整个通道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墙上的管线噼啪作响,爆出更多的电火花!
“后退!”杰克厉喝!
众人来不及多想,立刻向通道入口处狂奔!
几乎在他们退到平台的同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刺眼的绿色光芒从门缝中汹涌喷出!紧接着是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和灼热的气浪,混合着墨绿色的腐蚀性气雾,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通道!
“蹲下!护住头脸!”杰克将背上的青岚紧紧护在身下,自己也蜷缩起来。
小扳手、瑶光、莫掌柜、老鬼医也都死死趴在地上,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遮挡。
灼热的气流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带着浓烈的臭氧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道。细小的金属碎片和炽热的液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整个平台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坍塌。
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爆炸的余波才逐渐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密的、带着辐射尘的绿色气雾,能见度降到极低。刺鼻的气味让人呼吸困难,眼睛刺痛。
“咳咳……都没事吧?”杰克第一个抬起头,咳嗽着,不顾肋骨的剧痛,迅速检查背上的青岚。长老依旧昏迷,似乎没有受到额外的冲击。
“我……我没事……”瑶光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脸上被飞溅的碎片划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咳咳……还活着……”小扳手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 老鬼医抖落触手上的灰尘和粘液,几根触手尖端有轻微的灼伤痕迹。“辐射读数飙升!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莫掌柜趴在原地,身体还在发抖,他刚才用金属板死死护住了头脸,此刻板子上布满了凹痕和灼烧的痕迹。
通往反应炉的通道,此刻已经被坍塌的管道和扭曲的金属门框部分堵塞,里面依旧传来不稳定的能量嘶鸣和液体沸腾的声音,但显然更加混乱和危险了。进去探察的希望彻底破灭。
绝望,再次如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刚刚升起一丝勇气的众人。
“……反应炉……毁了。”小扳手看着那一片狼藉的通道入口,声音干涩。
没有能源,他们就算找到穿梭机,也只是找到一堆废铁。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座被污染的观测站里?
杰克脸色铁青,剧烈的疼痛和连续的挫败感让他几乎要失控咆哮。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暴戾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是船长,是此刻的主心骨,他不能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刀,再次扫视这个连接数条通道的平台。结构图上,这里除了通往反应炉,应该还有其他路径……
他的目光落在平台另一侧,一个不太起眼的、被杂物半掩的圆形井盖上。井盖边缘有一个模糊的、类似于“紧急疏散”或“深层维护”的标记。
“那里!”杰克指向井盖,“老鬼,看看那个井盖能不能打开!可能是通往更下层,或者其他区域的紧急通道!”
老鬼医立刻用触手卷开杂物,检查井盖。井盖是厚重的金属制成,中央有一个手动旋转阀。“锁扣锈蚀严重,但结构完整。可以尝试打开,但
“打开它。”杰克斩钉截铁,“反应炉已经没希望了,留在这里只会被辐射慢慢杀死,或者被下一次爆炸卷进去。我们必须另找出路。”
老鬼医不再犹豫,几根触手同时发力,缠绕在手动阀上,开始艰难地逆时针旋转。锈蚀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小扳手也上前帮忙,用金属杆卡在阀上,增加杠杆力。
咔、咔、咔……
终于,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手动阀被拧动了!老鬼医用触手猛地将沉重的井盖掀起!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尘土和锈蚀气息的气流,从下方漆黑的竖井中涌出。竖井壁上固定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爬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我先下。”小扳手自告奋勇,将金属杆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爬梯,试探了一下牢固程度,然后果断地向下爬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有爬梯传来的轻微震动和摩擦声。
片刻后,下方传来小扳手压低的声音:“到底了!大概十五米!,但有一股……很奇怪的铁锈和……臭氧味?暂时没发现危险!”
“下!”杰克下令。
众人依次攀爬而下。瑶光先将祖骨碎片小心收好,然后跟随。莫掌柜虽然害怕,但看着那不断散发出不祥气息的反应炉通道,咬了咬牙,也抓住冰冷的爬梯,颤抖着向下爬。老鬼医用触手卷着物资,灵活地滑下。杰克最后,背着青岚,忍着剧痛,用单手和双腿艰难地向下挪动,每一下都牵动着伤处,冷汗浸透了后背。
竖井底部,果然连接着一条横向的、更加狭窄低矮的通道。通道只有大约一米五高,需要稍微弯腰才能行走。墙壁和地面都是粗糙的混凝土结构,布满了裂纹和水渍。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臭氧的混合气味确实存在,而且越往前走,似乎还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抹除”后留下的空洞感。
通道里没有任何照明,全靠老鬼医触手尖端发出的微弱生物荧光和小扳手从工具包里翻出的一个快要没电的微型手电照明。光影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如同扭曲的鬼魅。
他们沿着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狭窄通道,沉默地行走了很久。通道偶尔会有岔路,他们都选择气味更“空洞”、更“干净”的那一条——直觉告诉他们,远离能量和生命反应强烈的区域,在当下可能更安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亮——不是人工光源,而是一种非常微弱、仿佛透过厚厚毛玻璃照射进来的、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光。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严重变形、向内凹陷的金属闸门。闸门中央被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缝,足够一个人勉强挤过去。那灰蒙蒙的光,正是从裂缝外透入。
裂缝边缘的金属扭曲狰狞,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从外部强行撕裂。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粘稠物质,散发着淡淡的、令人灵魂不安的虚无气息。
“这是……”老鬼医的触手小心地避开那些黑色物质,感知着裂缝外的能量环境,“……墟化侵蚀的残留痕迹……非常古老,但本质极高……这扇门,是从外面被暴力破坏的。”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这意味着,这条通道,很可能曾经直接通往观测站外部,或者某个关键区域,然后被“墟”的力量从外部攻破过!
那么,裂缝外面是什么?是观测站之外的“永寂星帷”?还是……某个被“墟”彻底摧毁的废墟?
杰克示意小扳手先探察。
小扳手深吸一口气,侧身,小心翼翼地从那道狰狞的裂缝中挤了过去。
几秒钟后,外面传来他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这……这里是……”
杰克等人也连忙依次挤过裂缝。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边缘。这个空间的“天花板”极高,是由无数破碎的、如同被暴力撕扯开的金属结构和管线构成的,裸露着后面深邃的、星光暗淡的虚空——他们似乎来到了观测站的某个破损的穹顶大厅,或者是一个巨大的对接舱室的残骸。
大厅的地面同样是一片狼藉,布满了坠落的建筑材料、扭曲的金属框架和已经化为尘埃的杂物。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地面中央。
那里,静静地停泊着一艘……船。
或者说,一艘船的残骸。
它大约有三十米长,外形呈流线型,带有明显的星际航行器的特征,但风格古老而简洁,表面覆盖着暗银灰色的、带有细微星辰纹理的装甲。然而,这艘船此刻的状态极为凄惨:船体中部有一道几乎将其腰斩的、狰狞的巨大撕裂伤,边缘金属融化后又凝固,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船身布满撞击和能量灼烧的痕迹;左侧引擎彻底消失,右侧引擎也扭曲变形,喷口处凝结着黑色的焦痕;舷窗大部分破碎,里面漆黑一片。
但令人震撼的,并非仅仅是它的残破。
而是它本身散发出的气息,以及它所处的位置。
这艘船,与他们在“意志回廊”的悲恸记忆中,看到的那些陨落的星神宫舰队中的某一艘……极其相似!那种暗银灰色带星辰纹理的装甲,是星神宫主力舰的典型特征!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艘残骸飞船,似乎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镶嵌”在了这个大厅的地面上。它不像正常迫降或坠毁,倒像是……在某种超越物理规则的冲击或转移中,被强行“嫁接” 或者 “钉入” 了这座观测站的内部结构!飞船的尾部甚至有一部分融入了大厅的墙壁和地面,金属与混凝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而那股弥漫在整个通道和大厅中的、铁锈、臭氧混合的“空洞感”,其源头,正是这艘飞船!尤其是那道巨大的撕裂伤口处,残留着与闸门上类似的、暗沉近乎黑色的墟化侵蚀痕迹,而且更加浓郁、更加……“本源”。
“这是一艘……星神宫的星穹之舟……”瑶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悲伤,“它……它怎么会在这里?被……被那种力量……”
老鬼医的触手快速扫描着飞船残骸:“船体结构严重受损,能量系统沉寂,生命维持系统失效……但是……核心推进器和部分导航系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反应?像是进入了最低功耗的深度休眠,或者……被某种力量强行‘冻结’在了损毁的瞬间?”
杰克的心脏狂跳起来。星神宫的飞船!哪怕只是残骸,里面也可能有他们急需的东西——星图、导航数据、备用能源、甚至……武器!而且,如果它的核心系统还有一丝反应,或许……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飞船侧面,一个相对完好的、印有星神宫徽记(一个环绕星辰的圆环)的舱门。舱门紧闭,但旁边的身份识别面板似乎还保留着一点黯淡的光泽。
“过去看看!”杰克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有些变调。
众人踩着满地的瓦砾,艰难地靠近那艘如同巨兽尸骸般的星穹之舟。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飞船伤口的、冰冷的“墟”之残留气息就越是清晰,让人灵魂感到刺痛和排斥。但与此同时,从飞船那依旧保持相对完好的装甲纹理中,又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属于星神宫的“星辉”与“守护”意志的残留,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与周围的虚无感对抗着。
他们来到舱门前。身份识别面板上的光泽,确实来自一个几乎耗尽的备用电源。
瑶光看着那熟悉的星神宫徽记,眼眶再次湿润。她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同样黯淡的北极星令,将其轻轻按在了识别面板上。
没有反应。
就在她失望地想要收回时——
嗡……
识别面板上,那点微弱的光泽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紧接着,面板上浮现出一行行断断续续的、扭曲的古老星神文字,同时,一个微弱得如同叹息般的、带着无数杂音和破碎感的合成音,断断续续地从面板旁一个破损的扬声器中传出:
“身份……识别……北……北极星令……共鸣……确认……” “访客……星神血脉……微弱……确认……” “警告……星穹之舟‘巡天者-7号’……严重受损……内部……污染……高……” “核心日志……部分残存……读取……” “自动导航……最后记录坐标……沉……星……渊……” “能源……核心……休眠……强制唤醒协议……损毁……” “外部接口……应急供能……可能……激活部分……功能……” “警告……重复……内部污染……高……不建议……进入……” “……”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面板也再次黯淡下去。
但信息已经足够震撼!
这艘名为“巡天者-7号”的星穹之舟,最后的自动导航坐标,赫然指向他们的目标——沉星渊! 它内部有污染,极其危险! 但它可能还有部分功能,可以通过外部接口应急供能激活! 这简直是绝境中从天而降的、带着致命剧毒的……钥匙!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舱门,以及……舱门旁边,一个被保护盖半掩着的、标有“外部应急能源接口”的圆形插口。
希望,以最残酷也最诱人的方式,再次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他们需要能源,来激活这艘残骸飞船的部分功能,获取沉星渊的坐标和可能的其他信息。 而能源……刚刚在他们眼前爆炸的反应炉,似乎成了唯一的、遥不可及的来源。
绝境,似乎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但这一次,他们面前,多了一艘承载着线索与危险的星神宫遗骸。
杰克看着那艘沉默的残骸,看着舱门上星神宫的徽记,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眼中却重新燃起火焰的同伴,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带着尘埃和墟之残留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小扳手,老鬼。”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如同锈蚀的刀锋刮过岩石,“检查那个应急接口,看看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能源,多少功率。然后……”
他的独眼,如同孤狼般,望向了他们来时的那条黑暗通道,望向了更上方,那个刚刚发生爆炸、依旧危险莫测的反应炉区域。
“……我们得想办法,从那个快炸了的炉子里,‘借’一点火种出来。”
归墟之径,往往始于最绝望的铤而走险。
而他们,已然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