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现场存有高危化学试剂及不明机械设备,现依法予以紧急收缴。”他念完这句套话,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目光死死锁在我的脚尖前那寸土地上,仿佛那里长出了钉子。
顾昭亭那个关于1987年的问题,像一枚冷枪,瞬间击碎了眼前混乱的场景,把我强行拽回了那一年的夏天。
那个充满来苏水味和蝉鸣的午后,七岁的我个子太矮,躲在药柜后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只穿着灰色中山装袖口的手,正在那张泛黄的单据上龙飞凤舞地签字。
我闭上眼,大脑深处的那个“抽屉”猛地弹开。
画面定格,焦距拉近,那一栏模糊的铅笔字迹在记忆中逐渐变得清晰锐利,每一个笔锋的顿挫都历历在目。
“棉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入库数量是14包。但在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补写的小字——‘含填充物’。”
顾昭亭原本按着文件袋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迅速转头看向那位刑侦队长,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
“那个年代,特级医用棉一包五斤。”顾昭亭语速极快,“如果‘填充物’是指那些被注销户籍的婴儿,十四包,正好对应刚才麦田里的十四盏灯。”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些年轻的技术警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批棉花……”
老张突然插话,声音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抬头,手伸进贴身的衬衣口袋,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发黄纸片。
“后来全进了镇敬老院的库房,做成了过冬的棉被。”
他把那张纸片递过来,上面盖着敬老院早已废弃的红章,名目正是“捐赠物资接收单”。
“我爹……当年是敬老院的管理员。”老张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把他往地狱里拽,“他临终前一直念叨,说那些新棉被里总有一股洗不掉的腥味。有一回拆洗,他在棉絮夹层里,摸到了几根干枯发黑的东西……”
他顿了顿,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是脐带。”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刚压下去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我一直以为是老爷子临死前糊涂了,那是风干的动物肠子……直到刚才。”老张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直勾勾地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小满,“小满手腕内侧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形状像个元宝。我在我爹留下的遗物照片里见过,那是第一批被‘裹’进棉被里的孩子身上也有的记号。”
原来他不是没怀疑过。
作为一个老警察,哪怕再迟钝,也不可能对这种巧合视而不见。
他只是怕,怕挖出这被碾死。
但现在,他把这张藏了多年的收据拿了出来。
这是投名状,也是绝笔书。
刑侦队长没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技术组打了个手势。
“查敬老院旧库存记录!所有1987年至1990年的物资流转,哪怕是一根针都要给我找出来!”
顾昭亭一把拉过我,大步流星地往村委办公室走:“跟我来,趁现在系统还没被对方切断。我要你那个脑子。”
村委那台老旧的台式机风扇轰鸣着,屏幕发出刺眼的蓝光。
顾昭亭把刚才从周秉义车上搜出来的几张单据拍在桌上,又指了指屏幕上刚刚同步过来的社区档案数据库。
“比对笔迹。”他的指令简短直接,“这上面所有的死亡证明,签字人虽然写的是当时的值班医生,但我怀疑是代签。”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周秉义刚签的那张“棉花”入库单,右边是那十四份早已发黄的死亡证明扫描件。
我的视线在两组字迹间快速跳跃。
“特征点提取:‘周’字的一撇带有明显的内钩回锋。”
“特征点提取:‘日’字的封口习惯性留白。”
“笔压分析:起笔重,收笔轻,与其左手无名指关节的陈旧性茧块受力点吻合。”
“是他。”我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凉,“所有‘死产’证明上的医生签名,虽然名字不同,但笔迹特征与周秉义完全一致。当年的卫生院,根本没有那些医生,那是他一个人伪造了整个产科的死亡链条。”
顾昭亭正要说话,角落里那台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针式打印机,突然毫无征兆地“滋滋”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操作。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唤醒,滚轴疯狂转动,贪婪地吞噬着纸张。
“谁连了内网?”刑侦队长冲进屋子大吼。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那张正缓缓吐出来的A4纸。
那不是什么文字报告。
那是一张图片。
随着打印头的左右横移,十四张面孔逐渐在纸上清晰起来。
那不是真人的照片,而是那种极为精细的、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美感的计算机模拟面部重建图。
每一个面孔
“霜系模型·成品存档·No.01-14”
那些脸,哪怕是用黑白墨点堆砌出来的,我也能看出她们现在的年纪——大约二十来岁,正是花季。
她们有着和小满极其相似的眉眼,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盯着另一个世界。
“这是……”顾昭亭拿起那张还没完全干透的纸,声音骤冷,“这是那些‘死婴’如果活到现在,长大的样子。”
这是一封挑衅信。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窗外的一抹异样。
村委大院外那条通往碾米坊的漆黑小巷口,路灯闪烁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的明暗交替中,一个身影正站在巷子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那人没有穿黑衣,也没有穿警服。
他穿着一件旧款的、早已泛黄的立领白大褂,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像一面招魂的白幡。
我猛地推开椅子冲到窗边,只来得及看见那片白色的衣角,像鬼魅一样消失在碾米坊后巷那堆废弃的石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