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细,像是这片麦地里几千只正在磨牙的虫子同时鸣叫,钻进耳膜,激起一阵恶心的战栗。
我死死盯着那个铁盒,脚底板传来一阵不自然的温热。
这热度不是地气,是从更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某种机械运转过载后的焦糊味。
“走北斗七星位,别踩垄沟。”顾昭亭的声音在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响起,压得很低,却像钉子一样扎实,“铁盒有体温锁,只能你亲手开。我过去,它会自毁。”
我深吸一口气,鞋底踩上昨夜艾草烟熏过的那个土包。
这就是第七颗星的位置。
正午的日头毒得邪乎,四周却没有一丝风,可眼前的麦浪却在翻涌,像是底下煮开了一锅沸水。
我手里那枚刚出土的铜钱已经被手汗浸得滑腻,但我不敢松劲,反手将它嵌进掌心的肉里。
“触感比对:金属边缘锐角与掌纹重合度98%。”
“记忆关联:1998年冬,高烧39度,姥姥将铜钱扔进沸水前,地面曾传来持续三秒的低频震动。”
那种震动,和现在脚下的感觉一模一样。
当年姥姥挖出这枚铜钱救我的命,原来同时也启动了某种埋在麦田底下的开关。
我蹲下身,手指插进浮土。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铁皮,而是一种近似人体温的软质蒙皮。
随着浮土被扒开,一个暗红色的铁盒露了出来。
盒盖上没有锁眼,只有十三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呈放射状排列。
每一道凹槽里,都嵌着一颗发黄的小东西。
那是乳牙。
十三颗乳牙,大小不一,但齿根处都带着陈年的黑褐色血痂。
我胃里一阵翻涌,正要伸手去摸最中间那一颗,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扑了过来。
“别碰牙!”
小满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掐进了我的皮肉里,“那是‘认亲蛊’!赵伯说这些牙都连着神经线,一碰到活人的血,里面的东西就会顺着你的血管爬进去,把别人的记忆硬塞给你!”
记忆覆盖。
我猛地缩回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怪不得许明远之前总是在收集我的贴身物品,甚至连我小时候掉的牙都要问姥姥去向。
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做容器,还需要用这些媒介来混淆我的认知,让那个所谓的“霜00”在我的躯壳里复活。
“退后。”
顾昭亭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侧,手里捏着一根从纸鸢上拆下来的红竹篾。
他没用手碰铁盒,而是手腕一抖,那根削尖的竹篾如同手术刀般挑进了盒盖的缝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没有机关弹射,也没有毒气喷出。
铁盒的盖子缓缓弹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精密的现代仪器,而是一台早就停产的老式磁带录音机。
红色的塑料外壳已经褪色泛白,透明的仓盖下,卡着一盘黑色的磁带。
磁带的标签纸上,用那种老式的打印字体印着一行字:“霜13最终校准”。
我感觉喉咙发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昭亭。
他面色沉冷,冲我点了点头,手里的竹篾依旧保持着随时出击的姿态。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三角形的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一个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在这片死寂的麦田里响了起来。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那是我七岁那年,被爸妈接去城里之前,姥姥逼着我背下来的最后一段录音。
她说到了城里别忘了本,这磁带要留给老家听个响。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留念。
这是声纹锁的原始样本。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稚嫩的声音还在继续背诵,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在那清脆的背书声底下,似乎还叠着另一层极低的声音。
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那是磁带受潮后的杂音。
但我现在的感官已经被金手指强行拉到了极限。
“音频分离处理中……”
“底噪分析:频率45Hz,心跳声。
不属于儿童,属于成年男性,心率120,极度亢奋状态。”
就在磁带转到末尾,“百家姓”背完的一瞬间,录音机突然爆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乱响。
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心跳声陡然放大,伴随着周慕白那个疯子标志性的嘶哑嗓音,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耳膜:
“若霜13自主开启铁盒,即启动B计划——用麦穗锁反向抽取其记忆。”
话音未落,脚下的震动骤然加剧。
“滋——”
周围那片原本还在随风起伏的麦浪,突然像是一群听到了军令的士兵,齐刷刷地静止了。
紧接着,所有的麦穗尖都在同一秒钟内转了向。
成千上万根锋利的麦芒,此刻全部竖了起来,笔直地对准了我所在的圆心。
“啊——!”
小满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小手哆哆嗦嗦地指向百米开外的那棵老槐树:“黑雨衣动了!”
我猛地抬头。
那三个原本站在槐树下的黑衣人,此刻已经踩着麦垄走了进来。
他们走得极慢,却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特定的鼓点上。
最诡异的是,他们手里既没有武器,也没有仪器。
每个人的手里,都只握着一束早已烧成焦炭状的黑色条状物。
那是脐带。
随着他们一步步逼近,那三束焦黑的脐带竟然开始冒出袅袅青烟。
更可怕的是,那烟雾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扭曲、缠绕,最后竟然凝成了一个五线谱般的形状,朝着铁盒的方向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