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赫萝城笼罩在一阵微微的凉意中。
楚潇潇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比前几日稀疏了些,不知是南诏王宴饮少了,还是发生了别的变故。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缠着的白布,想起白日里裴青君替她换药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冷冰冰的女子,如今也会关心人了。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裴青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潇潇…你们看…”
门被推开,裴青君快步走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株草药。
她的脸色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李宪跟在她身后进来,显然是在走廊里遇上的。
楚潇潇起身,目光落在那株草药上…是血纹藤,叶片呈心形,叶脉暗红,和她前几日见过的那株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根部缠绕着一小截细丝。
那丝极细,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某种特殊的蚕丝。
“这是…”楚潇潇目光一凝。
裴青君将血纹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指着那截细丝,声音都在发颤:“金蚕丝,这是南诏王族密信专用的金蚕丝,只有王庭禁地才有,用它绑过的文书,都是绝密级别的。”
楚潇潇凑近细看。
那金蚕丝极细,却坚韧异常,缠绕在血纹藤的根部,像是有人故意系上去的,丝的表面并不光滑,隐隐约约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上面有字…”她道。
裴青君拼命点头:“我也看见了,但看不清。得拓印。”
楚潇潇看向李宪。
李宪已经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盏油灯和一盒炭粉回来。
这是他们惯用的法子…将炭粉撒在刻痕上,轻轻吹去浮粉,留下的粉末就会填满刻痕,让字迹显现出来。
楚潇潇接过炭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用指尖捏起一撮,轻轻撒在金蚕丝上。
细密的粉末飘落,填进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里。
她俯身,轻轻吹去浮粉。
金蚕丝上的纹路,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那是四个字…“蛇窟…阿月…”
裴青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楚潇潇也盯着那四个字,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日子的所有线索。
蛇窟…王庭禁地中的禁地,据说关押最重的囚徒,那日她们夜探,亲眼看见铁笼里关着一个穿玄青袍的老妪,如果那老妪不是假蛊司,那她是谁?
阿月…裴青君的阿婆,真正的南诏蛊司,从小把裴青君养大的人。神都的来信说她三年前就死了,可假蛊司知道她的事,蛇窟里关着和她相似的人。
这两个词绑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
阿月婆在蛇窟里,至于那个老妪,即便不是阿月婆,也是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裴青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蛇窟…那是王庭禁地中的禁地,据说关押最重的囚徒,阿婆若活着,一定在那里…”
她说着,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楚潇潇伸手按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李宪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找了这么久,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终于有了确切的线索。
可这线索,偏偏指向最危险的地方。
箫苒苒闻讯赶来,进门就看见裴青君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头一紧:“怎么了?”
楚潇潇将金蚕丝递给她看。
箫苒苒接过,凑到烛光下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蛇窟?阿月?这…这是谁留下的?”
楚潇潇摇头:“不知道,但既然有人留下这个,就说明蛇窟里确实关着阿月婆,留下线索的人,想让我们去救她。”
箫苒苒眼睛一亮:“那咱们还等什么?现在就…”
“现在不行。”楚潇潇打断她,“夜里蛇窟守卫最严,贸然进去就是送死,要救,也得等到白天。”
箫苒苒急道:“可白天更显眼啊…”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白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
箫苒苒一愣。
楚潇潇转向众人,一字一顿:“明日,以‘查验使团尸体’为由,向王庭申请进入禁地周边区域。”
李宪眼睛一亮,接口道:“若王庭拒绝,就说明蛇窟有鬼,若同意,我们就趁机会一会那位‘假蛊司’。”
箫苒苒一拍大腿:“对…到时候咱们带上足够的人,七爷十三若敢来,正好一锅端。”
沈浣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听完,沉声道:“内卫会盯住王庭各门,一旦蛇窟有动静,立即封锁,进出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楚潇潇点头,又看向裴青君:“明日你跟我去,若真见到阿婆,只有你能认出来。”
裴青君拼命点头,眼泪还在流,可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是希望的光芒。
她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箫苒苒看着她,心里酸酸涨涨的。这位冷冰冰的裴主事,从认识潇潇那天起,就一步步地在变。
如今她眼中有了光,脸上有了表情,说话有了温度。
是潇潇让她变的,也是阿婆让她变的。
李宪走到楚潇潇身边,低声道:“明日若真进了蛇窟,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要小心。”
楚潇潇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我知道。”
李宪看着她,还想说什么,终究只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人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与其拦,不如陪着她,护着她。
窗外,夜风吹过,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铜铃声。
楚潇潇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王庭的方向,喃喃道:“阿婆,你到底在里面,还是已经…”
她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若阿月婆还活着,明日就是救她的机会。
若她已经不在了,那蛇窟里那个铁笼,关着的又是谁?
裴青君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她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可眼眶还是红的。她望着窗外那片黑暗,声音沙哑却坚定:“阿婆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楚潇潇转头看她。
裴青君咬着唇,一字一顿:“阿婆说过,她这辈子只收过两个弟子,一个是我,一个是阿依。阿依背叛了她,只有我还在,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的。”
楚潇潇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箫苒苒在一旁看着,忽然道:“那明日咱们怎么进去?直接求见南诏王,说要进蛇窟?”
楚潇潇摇头:“不,先求见南诏王,说要查验使团尸体,若他同意,就进停尸的地方,停尸的地方离蛇窟不远,咱们可以趁机观察。”
李宪补充道:“若他不同意,就说明蛇窟确实有问题,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
沈浣沉吟道:“若他同意了呢?咱们真去验尸?”
楚潇潇点头:“真去啊,使团的尸体还在驿馆停着,正好借这个机会仔细查验一遍,说不定能发现新的线索。”
箫苒苒皱眉:“可那些尸体不是已经验过了吗?”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幽深:“验过,但不代表没有遗漏,比如,那些蛊虫是从哪里进入体内的?是吃的,还是伤口感染的?若是吃的,吃的是什么?若是伤口,伤口在哪里?这些细节,都需要再查。”
箫苒苒恍然大悟。
裴青君忽然开口:“潇潇,明日让我来验。”
楚潇潇看向她。
裴青君道:“我懂蛊,知道蛊虫从哪里进、从哪里出,若那些尸体上还有没发现的痕迹,我能找出来。”
楚潇潇点头:“好。”
沈浣道:“那我明日带人守在驿馆外面,若有什么动静,随时接应。”
楚潇潇点头,又看向箫苒苒:“你带着内卫,随我进驿馆,万一里面有埋伏,也能应付。”
箫苒苒应下。
李宪忽然道:“我呢?”
楚潇潇看着他,沉默片刻,道:“你留在客栈。”
李宪一怔:“为什么?”
楚潇潇道:“你是王爷,若我们被困在里面,你能调动的人比我多,你留在外面,万一出事,还能想办法救我们。”
李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楚潇潇说的是对的,可他心里就是堵得慌。
让喜欢的女人去冒险,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等着…这算什么男人?
楚潇潇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不是躲,是让你守…你在外面守着,我才能安心进去探查。”
李宪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出来。”
楚潇潇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我哪次没活着出来?”
李宪被她逗笑了,笑过之后,又叹了口气。
箫苒苒在一旁看着,心里笑得更欢了,“王爷啊王爷,您这还是那个纵马神都的寿春王嘛,看来…这一辈子,算是栽在潇潇手里了…”
裴青君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阿婆说过的话:“苗疆的女子,要嫁就嫁敢为你挡刀的男人,不敢挡刀的,不要也罢。”
王爷敢为潇潇挡刀吗?
她想起那日在驿馆遇袭,李宪冲上去护住潇潇的画面…他敢。
她想起前日七爷刺杀时,李宪挡在潇潇身前,硬接七爷一剑的画面…他敢。
这样的男人,阿婆见了,也会点头吧。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
楚潇潇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
明日,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若顺利,她们能找到阿月婆,揭开假蛊司的真面目,甚至顺藤摸瓜抓到七爷和十三。
若不顺利…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往下想。
不管顺不顺利,她都要去。
为了裴青君,为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为了父亲留下的那半封信。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道:“怎么还不睡?”
李宪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黑暗。
“睡不着。”他道,“怕明日有什么事。”
楚潇潇沉默片刻,道:“我的好王爷,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李宪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冷峻而专注,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锐气。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凉,他握得更紧了些。
楚潇潇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抽回。
李宪轻声道:“我知道你厉害,知道你能应付,可我还是怕…怕万一…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楚潇潇抬眼看他,目光难得地柔和了些:“没有万一,我们一定可以的。”
李宪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问她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可他不敢问。
怕问了,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没了。
楚潇潇似乎感知到他的心思,轻轻动了动手指,反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李宪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她却已经移开目光,继续望着窗外。
可那只手,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来隐隐约约的铜铃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楚潇潇轻轻抽回手,道:“去睡吧,明日还有事。”
李宪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她,轻声道:“明日,我等你回来。”
楚潇潇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楚潇潇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暗,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熄了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方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这一夜,她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众人就都醒了。
箫苒苒带着千牛卫在校场上列队,二十人个个精神抖擞,腰悬刀剑,整装待发。
虽然前几日折损了三人,剩下的人眼中却不见丝毫畏惧,只有一股子悍勇之气。
沈浣带着内卫的人,已经先行一步,去王庭周边布控。
裴青君背着药篓,里面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她站在楚潇潇身边,脸色平静,可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李宪站在楚潇潇面前,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心。”
楚潇潇点头,翻身上马。
箫苒苒一声令下,千牛卫列队跟上,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寂静,向王庭方向行去。
李宪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那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手紧紧攥成拳头。
楚潇潇没有回头,可她心里知道,有人在身后看着她。
那人会等她回来,所以她必须活着回来。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街市,穿过人群,停在了王庭行宫门前。
今日的守卫依旧森严,朱红大门两侧站了两排披甲卫士,见马车停下,一名内侍迎上来,躬身道:“楚大人,大王已在偏殿恭候。”
楚潇潇下车,带着裴青君和箫苒苒往里走。
穿过甬道、回廊、两进院落,再次来到那座偏殿前。
殿门敞开,依旧能看见内里的金碧辉煌。
“两位天使请稍候。”内侍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我们大王有请。”
楚潇潇与裴青君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偏殿内,那个熟悉的“南诏王”正坐在矮榻上,他穿着华丽的王袍,戴着金冠,脸上挂着恭顺的笑容。
楚潇潇一眼就看出,这张脸,与前几日那个又不同。
这已经是第四张脸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行礼落座。
南诏王殷勤道:“楚大人一大早前来,有何要事?”
楚潇潇开门见山:“大王,本官想再查验一次使团的尸体。”
南诏王一愣:“再验?不是已经验过了吗?”
楚潇潇道:“前次验得不仔细,有些细节需要再查,若大王允许,本官想带人进停尸的地方,仔细查验一遍。”
南诏王犹豫了一下,道:“这…使团的尸体还在驿馆停着,楚司直要去查验,小王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楚潇潇看着他:“大王有话请直说。”
南诏王讪讪道:“只是那驿馆离禁地不远,楚司直查验的时候,最好不要乱走,禁地是蛊神居住的地方,外人进去,会触怒神灵。”
楚潇潇心中一动,离禁地不远。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大王放心,本官只查验尸体,绝不乱走。”
南诏王松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小王这就派人送你们过去。”
他拍了拍手,一名内侍应声而入,“带楚大人他们去驿馆,好生伺候。”
内侍躬身应下,引着三人往外走。
出了偏殿,穿过院落,走过甬道,出了王庭侧门。
裴青君紧紧跟在楚潇潇身边,低声道:“潇潇,他答应了。”
楚潇潇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侧门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小巷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低矮的建筑…那就是驿馆。
而驿馆的更远处,是一片茂密的山林。
山林深处,就是蛇窟。
箫苒苒也看见了,低声道:“潇潇,你看那个方向…”
楚潇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放心,我知道…”
随后三人随着内侍,向驿馆行去,身后,王庭的侧门缓缓关上。
而远处的山头上,沈浣的人正潜伏在暗处,盯着这里的每一道门、每一条路。
今日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