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缓缓行到城中心,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停下。
那建筑有八层高,灰墙红瓦,气势恢宏。
大门前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柱子上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大明都堂”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官,穿着紫色官袍,笑容可掬。
见朱元璋下马,他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本官沈万三,奉旨迎接将军一行。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顺王接风洗尘。”
朱元璋点点头,跟着沈万三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又看了看周围的街道,再看了看那些熙熙攘攘的百姓,最后看向沈万三。
“你是沈富,江南第一富豪,被陈善提拔为商部尚书的那个?
沈尚书,咱……我想问一句。”
沈万三恭声道:“是的!将军请讲。”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道:“这些,都是这几年建起来的?”
沈万三笑道:“是。
洪武三年,陛下定都信阳,改名申城。
当年开始规划新城,洪武二年动工,洪武四年基本建成。
如今还在继续扩建,预计明年可以容纳百万人口。”
百万人口。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大顺最鼎盛时,北平城也不过三十万人口。
而这里,一个新城,就要容纳百万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英雄,是枭雄,是能争天下的霸主。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和陈善比起来,就像个土财主和真正的世家大族。
人家玩的,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沈万三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将军不必妄自菲薄。
陛下常说起您,说您是当世人杰,若非遇到陛下,这天下必然是您的。
陛下还说,可惜与您生在同时,否则定要与您把酒言欢,共论天下英雄。”
朱元璋一愣:“他……真这么说?陈善还真是豁达,什么话都敢说!”
沈万三点头:“陛下从不妄言。”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走吧,去见见这位……让我输得心服口服的人。”
当晚,陈善在宫中设宴,款待朱元璋一行。
宴会很简单,没有朱元璋想象的那种奢华。
菜品不多,但每道都很精致,味道也很好。
陈善亲自作陪,态度随和,不时与朱元璋、徐达、刘伯温等人交谈,问些北方的风土人情,聊些打仗的趣事,就像个普通的朋友。
让朱元璋意外的是,陈善对军事、政治、民生都极为了解,随口就能说出各地的人口、赋税、产量,对一些问题的见解也往往一针见血。
更让他意外的是,陈善对朱元璋的经历很感兴趣,详细询问了他从起兵到称王的过程,时不时还感叹几句“不容易”“佩服”。
朱元璋渐渐放下了戒心。
他原本以为,这个打败自己的人,要么是个不可一世的狂徒,要么是个阴险狡诈的枭雄。
可眼前这个人,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没有一点架子,倒像个读书人。
酒过三巡,朱元璋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善笑道:“老朱请讲。”
朱元璋道:“陛下这些年的作为,臣一路都看在眼里。
水泥路、工厂、学校、农技站、抚恤制度……这些东西,臣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如何想出这些的?”
陈善沉默了一下,笑了笑:“老朱可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起家的?”
朱元璋摇头。
陈善道:“我从小喜欢读书,也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后来天下大乱,我跟着家父南征北战,跑遍了大江南北,见过各地的风土人情,也见过百姓的疾苦。
我就在想,为什么百姓那么苦?为什么种地的吃不饱饭?
为什么织布的穿不上衣?为什么打仗的死了白死?
我就像父皇要了很多的书,没事我就喜欢读书!”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不是百姓不努力,是制度不好。
种地的,交的税太重,留不下余粮。织布的,工具太落后,效率太低。
打仗的,死了没人管,谁还肯卖命?
所以我想,要改变这一切,就得从制度下手。
以前我告诉父皇,父皇并不放在心上,自从我自己当家做主了,我就把心里的想法一一实施了!”
“陈善喝了口茶,继续说:税,要轻,要公平,要让百姓有余粮。
工具,要改进,要提高效率,让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
打仗的,要让他们知道,死了也有人管,家里人能过好日子。
这样,百姓才愿意种地,才愿意做工,才愿意当兵。”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善笑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老朱。”
朱元璋一愣:“感谢我?”
“对。”
陈善道,“若非你在北方牵制着元廷,我也没机会安心发展。
若非你屡次败我大军,我也不会痛定思痛,改进军制。
若非你逼得我不得不拼命发展,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所以说,这天下,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朱元璋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畅快,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他有点儿后悔了,当初不该杀陈友谅,杀出一个妖孽出来,把自己大好江山给杀没了!
“陛下这话,臣记下了。”他端起酒杯,“臣敬陛下一杯。”
陈善也端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后,朱元璋回到住处,久久不能入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
街道两旁的路灯还亮着,把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色的宁静。
马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睡不着?”
朱元璋点点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道:“我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杀掉陈友谅,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马皇后没有说话。
朱元璋继续道:
“也许我会统一天下,建立一个大顺朝。
可我能做到他这样吗?能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
能让那些工厂冒出烟来?能让那些学生读书识字?
能让那些死了儿子的老人拿到抚恤?”
他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就是让百姓勉强活着,比元朝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太多。
可他能让百姓活得有盼头,活得有尊严,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马皇后轻声道:“所以你服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服了。输给这样的人,不冤。”
他转过身,望着马皇后,眼中有些湿润:
“妹子,你说,咱们的儿子,能在这样的天下好好活着吗?”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能的。他是个仁厚的孩子,会好好活着的。”
朱元璋点点头,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
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繁华,有他从未想过的制度,有他从未做到的事情。
那里,是陈善的天下,是大明的天下,也是他朱元璋和千千万万百姓的天下。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那些百姓说的话。
“既然归顺了大明,就好好干,陛下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笑了笑,喃喃道:“好,那就好好干。”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了远处工厂的机器声,也带来了田野里的麦香。
那声音和香味混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床边。
今夜,他应该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