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京城，料峭春寒还未褪去。

    

    胡同巷陌里的老槐树刚抽出嫩黄的新芽，灰瓦青砖间，处处透著百废待兴的沉寂与生机。

    

    工业部大楼矗立於长安街旁，庄严肃穆，墙面上悬掛的红色標语依旧醒目。

    

    “工业学大庆”的烫金字样，在晨光里映著一个时代的期盼与焦灼。

    

    经过年前那场针锋相对的班子会议，秦歌以碾压般的实绩与民意，正式就任工业部钢铁工业统筹司司长。

    

    三日內到岗的命令，他分毫不差地践行，没有半分新官上任的张扬。

    

    反倒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工业档案、全国產能报表与重点工程台帐之中。

    

    办公室的窗欞敞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秦歌穿著一身洗得乾净平整的中山装，袖口挽起，指尖握著一支黑色钢笔，眉头微蹙地在泛黄的图纸上標註批註。

    

    眼前的资料，字字句句都戳著国內工业的痛处：

    

    全国大中型钢厂超七成设备沿用五六十年代技术，炉体老化、精度低下；

    

    高铁工程所需的特种钢材，核心工艺仍被国外封锁，只能靠人工反覆试炼勉强达標；

    

    各地工厂人浮於事，就业结构僵化不堪。

    

    產能与效率长期在低位徘徊，明明手握资源，却始终迈不开腾飞的步子。

    

    他在轧钢厂摸爬滚打多年，最懂一线工业的癥结，如今站在统筹全国钢铁工业的高位，看得更是透彻——

    

    国內工业不是没有根基，不是没有人才，而是困於陈旧的模式。

    

    困於与世界脱轨的技术，更困於束手束脚的发展思路。

    

    “秦司长，李部长请您去五楼核心会议室开会。”

    

    门外，秘书轻声通报，打断了秦歌的沉思。

    

    他合上文件，起身理了理衣襟，目光坚定地迈步而出。

    

    走廊里，来往的干部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凝重。

    

    时代的重担，沉沉压在每一位工业建设者的肩头。

    

    五楼会议室，已是座无虚席。

    

    长条红木桌旁，围坐著工业部副部长、各司司长、核心技术顾问与资深干部，人人面色沉肃。

    

    正首位置，部长李忠指尖轻叩桌面，菸灰缸里积著两三支菸蒂，显然已经等候片刻。

    

    墙上的党旗鲜红夺目，与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瀰漫著菸草与紧张交织的气息，压抑却又藏著破局的渴望。

    

    秦歌进门，微微頷首示意，在李忠身侧的空位落座，动作沉稳，不卑不亢。

    

    李忠抬眼，目光落在这位刚刚履新的干將身上，眼中带著期许，也带著沉甸甸的忧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打破了室內的沉默：

    

    “今天把各位召集过来，不为別的，就为一件事——如何加快国內工业建设。

    

    如何让咱们的钢铁、製造、重工业，真正撑起国家发展的脊樑。”

    

    话音落下，室內无人应声，只有呼吸声轻轻起伏。

    

    一九七五年的中国，刚刚走出动盪的阴霾，百姓好不容易实现了吃饱穿暖的基本诉求。

    

    工业生產虽在逐步恢復，却处处是短板。

    

    设备老、技术旧、资金缺、思想僵，四座大山，横亘在工业復兴的道路上。

    

    谁都知道问题所在，可谁都不敢轻易迈出第一步。

    

    李忠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秦歌身上：

    

    “秦歌，你从轧钢厂一线干上来，啃下了高铁钢材供应的硬骨头，最懂基层工业的实情，也最有闯劲。

    

    今天，你先说说，咱们工业部，下一步该怎么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秦歌身上。有期待，有审视，有质疑，也有观望。

    

    毕竟，他年纪尚轻，又是从车间负责人直接提拔到司级岗位。

    

    在一眾资歷深厚的老干部面前，依旧是个“新人”。

    

    秦歌挺直脊背，没有丝毫怯场，声音清朗而有力，字字砸在人心上：

    

    “李部长，各位领导，我梳理了近五年全国工业数据。

    

    也復盘了轧钢厂的攻坚经验，咱们的工业，病在三点——技术封闭、模式僵化、活力不足。”

    

    他拿起桌上的高铁钢材攻关报告，扬了扬：

    

    “就说钢铁，咱们能炼钢，却炼不出顶级特种钢；能保供应，却保不住高效率；

    

    能养工人，却养不出高效益。设备用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国外早已更新换代三四轮，我们还在原地踏步，长此以往，只会被世界工业越甩越远。”

    

    这番话，直白尖锐，听得几位老司长眉头紧锁，却又无法反驳。

    

    秦歌继续说道：“所以，我有四条核心思路，想跟各位领导探討。”

    

    “第一，与国际工业標准全面接轨，打破闭门造车的局面。

    

    国外的先进技术、先进设备、先进管理经验，只要能为我所用。

    

    就大胆引进、大胆学习，不用怕非议，不用怕质疑，工业强国，从来不是关起门来能做成的。”

    

    “第二，放开民间创业限制，鼓励百姓靠双手致富。

    

    过去我们只讲国营、讲集体，忽略了民间的力量。

    

    老百姓有头脑、有手艺、有干劲，只要给政策、给空间，小作坊、小工厂、小商贸，就能聚沙成塔，盘活整个经济盘面。”

    

    “第三，推动下岗再就业工程，优化就业结构。

    

    老工厂人浮於事，效率低下，一部分职工下岗不是甩包袱。

    

    而是让他们走向更適合的岗位，走向新兴的產业，我们工业部牵头。

    

    做好培训、做好安置、做好保障，让百姓下岗不失业，转行有出路。”

    

    “第四，以钢铁工业为龙头，带动全国重工业、轻工业协同发展。

    

    钢铁是工业的粮食，粮食足、品质高，其他產业才能跟著起来，最终实现以工业带经济，以经济稳民生。”

    

    四条思路，掷地有声，直指核心。

    

    可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