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他能感觉到张起灵的状态越来越不对——那种漂泊无依、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即使张琪琳没有明说,吴邪也能感觉到,世界对张起灵这个“外来者”的排斥,正在逐渐加强。
“嗯。”张起灵点头,“空间波动……越来越频繁,通道……快要打开了,我必须……回去。”
吴邪沉默了,虽然张起灵的到来,给他和琳琳添了不少麻烦,但经过地下那场同生共死,他心里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另一个张起灵”,早已不是最初的反感和排斥。
“那……你那边还有人在等你吗?”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那里是‘我’的世界,应该……回去。”
吴邪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酸涩。他想到了胖子,想到了琳琳,想到了小花儿和瞎子,想到了那些能在危难时刻互相托付后背的伙伴。
这个异世的张起灵,失去了一切,却还要回到那个一切都已失去的世界。
“保重。”吴邪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张起灵看着他,月光下,那双向来沉寂的眸子里,似乎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你……很像他。”张起灵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比他幸运。”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廊下的阴影中。
吴邪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琳琳,他什么时候走?”他问身后不知何时靠近的人。
张琪琳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张起灵消失的方向。
“三天内。”她说,“空间通道的波动……越来越明显了,下一次波动峰值,很可能是他离开的机会。”
“那我们要送他吗?”
张琪琳侧头看着吴邪,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落寞。她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
“送。”她说,“他……值得。”
三日后,子时。
地点,是张起灵自己选的——杭州城外的凤凰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脊。
吴邪、张琪琳、王胖子、解雨臣、黑瞎子,都来了。几人是来送行的,没有太多人,但都是这些日子与张起灵有过交集、共过患难的人。
山脊上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偶尔有一道闪电在云层中无声地亮起。
张起灵站在山脊最高处,背对众人,面朝南方——那是鬼哭岭的方向,也是“血肉之门”所在的方向。
“通道……要开了。”张琪琳低声说。
她话音刚落,张起灵前方的虚空,凭空出现了一道细小如发丝的裂缝。裂缝呈暗紫色,边缘扭曲,内部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裂缝逐渐扩大,从发丝变成手指粗细,再到碗口大小,最终稳定在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椭圆形。
从裂缝的另一端,传来吴邪熟悉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充满悔恨与绝望的“场”的气息——是那个异世界,那个充满了悲伤与遗憾的团厌世界。
张起灵转过身,面朝众人。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依旧年轻、俊逸,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沧桑,却比刚来时更重了。
“多谢。”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些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胖子第一个不乐意,“都是兄弟!什么麻不麻烦的!”
张起灵目光落在胖子身上,微微点头,又转向解雨臣和黑瞎子,同样点头致意。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张琪琳身上。
两人同为“张起灵”,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如万年寒冰,一个如沉寂深潭。
张琪琳看着他,淡淡道:“回去后……好好活着。”
张起灵点头:“你也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吴邪身上。
吴邪走上前几步,站在张琪琳身侧,与张起灵面对面。
“你……”吴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硬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回去以后……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找……找那边的‘我们’帮忙。虽然……虽然他们可能不太靠谱,但……多个人,总是好的。”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明明难过却强装洒脱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在那个已经失去的、无法挽回的世界里,也有一个人,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曾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吴邪。”张起灵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嗯?”
张起灵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将吴邪轻轻拥入怀中。
吴邪浑身一僵,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这是……拥抱?张起灵……抱他?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几乎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告别意味。
张起灵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依旧僵硬的吴邪,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却比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更加生动。
“谢谢你。”他说,“……好好……活着。”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那道暗紫色的空间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迅速闭合,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山脊上恢复了之前的空旷与寂静,仿佛那道裂缝从未存在过,那个人也从未存在过。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张琪琳走到他身边,将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握在掌心。
“琳琳。”吴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回去了。”
“嗯。”张琪琳握紧他的手。
“你说……他回去以后,会好好活着吗?”
张琪琳沉默了片刻,道:“会,因为你说过。”
吴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夜风拂过脸颊,吹走了眼角那一滴几乎要落下的泪。
回到小院,已是凌晨。
吴邪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物,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经历——地下的迷宫、诡异壁画、“血肉之门”,张起灵那句“替我好好活着”,以及那道闭合的空间裂缝后,那个孤寂的、没有归处的灵魂。
“琳琳。”他对着手机轻声唤道。
“嗯。”张琪琳的声音从手机传来,她似乎也没睡。
“你睡了吗?”
“……没有。”
吴邪沉默了片刻,挂了手机,忽然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到东厢房,轻轻推开门。张琪琳正靠坐在床头,披着一件薄外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怎么了?”她问。
吴邪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掀开她的被子,钻了进去,然后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从背后抱住了她。
“……吴邪。”张琪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就抱一会儿。”吴邪把脸埋在她后颈,声音闷闷的,“一会儿就好。”
张琪琳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任由他抱着。
月光静谧,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吴邪闭着眼睛,感受着怀中人体温的冰凉和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那颗因为这些天种种惊险而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张起灵走了。
回到了他的世界,那个充满了悲伤与遗憾的、没有吴邪的世界。
而自己,还在这里。
有琳琳,有胖子,有小花儿,有瞎子,有那些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们。
有烟火人间,有寻常日子,有漫长而平静的未来。
“琳琳。”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嗯。”
“永远?”
“……嗯。”
吴邪嘴角微微翘起,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东方天际,隐隐透出第一缕晨光。
夜要过去了。
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