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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5章 雄辩金帐论祖制,巾帼亦堪掌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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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志敬微微顿了顿,话锋骤然一转,原本平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无比,清清楚楚传遍整座金帐的每一个角落,震得众人耳膜微颤。

    “不过方才诸位一再纠结身份、死守所谓规矩,那本王便顺势多问一句。你们口口声声恪守祖制、遵从规矩,那敢问——这片草原上所有的规矩,究竟是谁定下的?”

    帐中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神色微动,无人率先答话。

    片刻后,窝阔台缓缓抬起眼皮,神色沉稳从容,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开口出声,声音平稳深沉,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的稳重。

    “草原万物秩序、尊卑礼法、部族制度,皆是父汗亲手所定。成吉思汗立下的札撒大典,便是我草原亘古不变的法典,草原万民、各部王族,皆需遵从,世代相传。”

    “说得极好。”赵志敬转身直面窝阔台,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带着几分赞许。

    “成吉思汗亲手定下札撒、规整草原秩序。可在大汗立规之前,这片四分五裂的草原,规矩又是谁定的?”

    “是克烈部的王汗,是乃蛮部的太阳汗,是蔑儿乞部的脱黑脱阿。那个年代,草原部落纷争不休、互相残杀,没有礼法,没有秩序,谁麾下骑兵最多、谁武力最强,谁便是规矩,谁便能主宰草原。”

    “而你们的父汗,成吉思汗,硬生生打破了所有旧的腐朽规矩!他以一己之力,横扫群雄、平定叛乱,将一盘散沙、四分五裂的草原,硬生生捏成一个无坚不摧的拳头。将一群终日劫掠残杀、各自为战的部落,练成了天下无敌、横扫四方的铁骑雄师。”

    他骤然转身,目光灼灼,直直对上成吉思汗那双深陷黝黑、暗藏精光的眼眸,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大汗!您这一生,最常挂在嘴边、教谕世人的一句话,便是——长生天之下,万物皆可为!”

    “您这一生,打破过数不清的世俗规矩、陈旧桎梏!世人皆说铁匠之子难成大业,您便逆势而起,登顶汗位、一统草原!世人皆说各部永难合一,您便立九斿白纛,建大一统蒙古国!”

    “当年您在怯绿连河畔竖起王旗之时,天下多少人非议、质疑、嘲讽,说您不配,说您痴心妄想,说一介底层出身的少年,绝无可能统一纷乱蒙古!可到最后,那些所有质疑您、否定您的人,尽数败在您铁骑之下,尽数跪在您金帐之前,俯首称臣!”

    “长生天之下,万物皆可为!大汗,您这句震古烁今的至理名言,难道从古至今,只对世间男儿有效,对堂堂草原公主,便全然作废吗?”

    成吉思汗依旧沉默不语,枯槁的面容毫无波澜,可那双深陷的眼窝深处,却有一丝沉寂多年的光芒,悄然微微闪动、颤动。

    “大汗!”赵志敬语气依旧沉稳,句句发自肺腑,直击人心。

    “华筝身上流淌的,是您至高无上的血脉,是孛儿只斤氏最纯正的骨血,骨子里藏着的,是您纵横天下的傲骨与骄傲!”

    “您自幼教她驰骋骏马、弯弓射箭,教她辨认草原风向、辨识天地万物,教她草原儿女该有的血性与风骨。您教给她的所有本领、所有胆识,与您教给诸位王子的,分毫不差,并无半分男女区别!”

    “诸位王子自幼随军征战、学习权谋,可华筝的胆识、气魄、坚韧,又何曾输给任何一位兄长?”

    “她小小年纪远嫁中原,背井离乡,孤身身处异国他乡。如今听闻故土变故、生父病危,毅然决然归来,直面这满帐对她充满敌意、满心偏见的亲人,从头到尾,不曾退缩半步、不曾畏惧分毫!”

    “这便是您成吉思汗的血脉!这便是草原儿女的铮铮傲骨!这般风骨魄力,落在诸位王子身上,世人称之为英雄勇气,落在公主身上,为何便算不得勇气、配不上基业?”

    “一派胡言!”

    术赤猛地愤然起身,身下的熊皮椅被他紧绷的膝盖狠狠撞得向后滑出数尺,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他满脸怒容,目光凌厉,死死盯着赵志敬,厉声反驳。

    “草原传承千年,亘古不变!汗位传承,向来传男不传女,从古至今,从未有女子登临草原汗位!这是祖制,是天理,是长生天定下的秩序!”

    “克烈部、乃蛮部、蔑儿乞部,草原历代所有部落,千年以来,从未诞生过一位女汗!女子生来主内、相夫教子,从来不是执掌草原、统领铁骑的大汗!这是长生天的旨意,绝非你三言两语便能肆意篡改!”

    “从来没有过,从来便代表不能有吗?”赵志敬神色不改,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彻底击碎术赤的辩驳。

    “在成吉思汗横空出世之前,这片草原,从来没有真正一统的大汗!在您父汗起兵之前,草原诸部各自为政、互相攻伐,从来没有真正凝聚一体的大蒙古国!”

    “在怯绿连河畔竖起九斿白纛之前,世人也从来不敢想象,有人能终结草原千年纷乱、一统万里草原!”

    “所有世人口中的‘从来没有’,所有世俗固守的陈旧规矩,通通都被您的父汗,被成吉思汗亲手打破、亲手改写!”

    “既然他这一生,逆天而行,打破了世间无数桎梏规矩,创下千古未有之伟业,那为何偏偏不能再多打破一个,打破‘女子不可为汗’的偏见?”

    “长生天的旨意若真如你所言,是固化不变的天定规矩,那您父汗当年起兵反叛、横扫群雄,一统乱世,难道便是逆天而行、违背天意?”

    “成吉思汗穷尽一生教谕你们兄弟四人,做人做事,永远不要被‘从来没有’这四个字困住眼界、束缚手脚!你身为蒙古国嫡长王子,跟随父汗最久、征战最久,到如今,竟然连最简单的道理都未曾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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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赤被这番话堵得胸膛剧烈起伏,气血翻涌,满脸涨红,嘴唇急促翕动数次,想要辩驳,却发现字字句句皆是事实,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憋屈怒火无从发泄。

    窝阔台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愈发凝重,缓缓放下手中空置的酒碗。他没有术赤、察合台那般暴怒失控,始终保持着王族的沉稳冷静,可眼底的审视与戒备,却达到了极致。

    他上前缓缓踱步两步,稳稳站在赵志敬对面不远处,身姿挺拔,语气不疾不徐,如同身处谈判桌前,老练沉稳,精准回击。

    “我承认,你所言不无道理。论胆识、论心性、论风骨,小妹华筝的确不输我草原任何儿郎,确实有王族之风,有资格觊觎汗位。”

    “但你所言终究太过片面,太过理想化。登临汗位、执掌偌大草原,靠的从来不是一腔孤勇、一身风骨便可成事。”

    “治国理政、调兵遣将、权衡各部势力、驾驭王公贵族、安定万里疆域,这所有的本事,都需要从小耳濡目染、日积月累学习历练,绝非一朝一夕便可速成。”

    “我等兄弟四人,自幼便随父汗左右,随军征战、参议朝政、聆听谋略、处理部族事务,历经数十年打磨,方懂治国统军之法。”

    “可华筝呢?她自幼长于后宫毡帐,习得皆是女红厨艺、闺中琐事。她可曾系统性学过治国理政?可曾参议过军国大事?可曾独自带兵征战、平定叛乱?可曾权衡过各部利益、安抚过万千子民?”

    华筝闻言,轻轻低下头颅,纤长的睫毛微微簌簌颤动,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她无从反驳四哥的诘问。她自小的生活轨迹,确实和四位兄长截然不同。兄长们日日随父汗驰骋疆场、参议国事,而她常年待在母亲的毡帐之中,学女工、学烹饪、学草原女子的本分,安稳度日,从未接触过朝政军务。

    赵志敬侧头温柔看了她一眼,安抚她眼底的失落,随即转头直面沉稳持重的窝阔台,语气依旧平和,条理清晰,一一拆解对方的质疑。

    “四王子这番话,看似有理,实则恰好暴露了你们所有人的偏见与私心,也印证了你们的自相矛盾。”

    “你说华筝不懂治国、缺乏经验、难堪大任,可真相从来不是她没有能力、学不会本事,是你们所有人,从始至终,从未给过她半分学习、历练的机会!”

    “你们自幼被当作汗位继承人悉心培养,随军、理政、参议军机,万般资源尽数倾斜。而华筝身为成吉思汗的嫡女,却被你们所有人默认,无需接触朝政、无需执掌兵权、无需经略草原。”

    “你们如今以‘没有经验、不懂治国’为由,否定她的资格,可她从未有过历练的机会,又何来经验可言?这难道不是你们亲手造成的结果,如今却反过来苛责于她?”

    窝阔台神色不变,依旧沉稳,从容接下这一击,语气淡然回击:

    “赵皇帝,你这番辩解,看似公允,实则空谈大义。执掌一国基业、坐拥万里江山的汗位,关乎万千子民生死、整片草原兴衰,容不得半分儿戏,更容不得任何人试错。”

    “坐在汗位上的人,必须深谙治国之道、精通驭人之术、熟稔军务民生,是能立刻扛起重任、安定天下的君主,绝不能是一个从零开始、慢慢摸索学习的学徒。”

    “父汗留下的偌大江山、数百万子民、百万铁骑,经不起半分差错,草原的未来,更经不起任何人的试错折腾。无论男女,只要没有足够的阅历与本事,便不配登临大位。”

    “四王子这番话,才算真正说到了问题的根源。”赵志敬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

    “你最终的落点,从来不是女子不配为汗,而是无能无经验者不配为汗。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便抛开性别偏见,只论阅历、论眼界、论见识。”

    “华筝确实从未在草原带兵征战、从未打理过草原政务,这一点本王绝不否认。可她远嫁大汉数年,常年身居中原朝堂核心,亲眼见证一个大一统全新王朝的建立与运转。”

    “她亲眼见过我大汉如何清丈田亩、安抚流民、推行惠民新政、收拢天下民心;亲眼见过朝堂如何整顿吏治、严惩贪腐、严明法度、安定四方。”

    “她虽未曾亲自执笔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却日日与我大汉皇后、后宫诸贵眷同席共膳、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之下,早已深谙大国中枢的运转模式、帝王权衡朝堂的核心之道。”

    “草原治理虽不及中原繁杂精细,可驭下之术、权衡之道、安民之法、固本之策,天下大道皆是同源,不分华夷、不分地域。”

    “我倒想问问在座诸位王子、诸位王公——你们四人常年居于草原,固守旧制,谁曾踏入过大汉朝堂?谁曾见过大一统王朝的治理模式?”

    “术赤王子,常年镇守边地、征战四方,可曾懂中原吏治民生?察合台王子,镇守西域封地,可曾接触过新政改革?”

    “窝阔台王子,你深得大汗栽培,熟稔草原政务,可你懂得中原赋税改制、民生统筹之法吗?拖雷王子,你常年随父汗征战,可知道科举改制之后,中原一年能培育出多少治世能臣、朝堂良吏吗?”

    “你们四人,无一知晓、无一接触、无一了解!整片草原之中,唯有华筝一人,亲历过盛世王朝的中枢运转,见过更广阔的天地、更完善的治国体系!”

    “论眼界、论阅历、论革新变通的能力,今日在座所有人当中,唯有华筝的阅历独一无二、无人能及!你们凭何断定,她不堪大任?”

    窝阔台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沉默良久,最终端起碗中剩余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时,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声响,他再没有开口辩驳,默认了赵志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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