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临安。
垂拱殿外的梧桐叶落了三层,殿内的争论还没有停。
自从大汉建国的消息传到临安,大宋朝堂就再也没有安宁过。起初是震惊,接着是恐惧,如今恐惧发酵了三个月,变成了一种夹杂着无力感的焦躁。每日早朝,文武百官争论的话题只有一个——那个姓赵的,到底会不会南下?
今日也不例外。
宋帝赵扩坐在龙椅上,面容比三个月前憔悴了许多。他的眼下有两团淡青色的阴影,那是连续多日失眠留下的痕迹。案头堆着一摞从边境送来的急报,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内容——大汉境内又在推行新政,大汉的粮仓又满了,大汉的军队又在扩建,大汉的百姓又在给赵志敬立长生牌位。
没有一封是军情急报,但每一封都让赵扩寝食难安。
军情急报反而好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新政怎么挡?粮仓怎么掩?
那些自愿参军的青壮年、那些自发在堤坝上刻下“赵公渠”的民工、那些捧着地契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的老农——这些东西,大宋拿什么去挡?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将赵扩的思绪拉了回来。
站出来的是参知政事陈自强,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臣,三朝元老,在朝中素有“铁骨御史”之称。
他的须发已经全白了,脊背却依旧挺得很直,此时出班上前一步,手中的笏板微微倾斜,声音在垂拱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老臣以为,如今大汉初立,根基未稳,正是我大宋收复中原的最佳时机。”
“若再等下去,等赵志敬将新政推行完毕,等他的粮仓堆满三年的收成,等他的军队完成整编——到那时,就不是他会不会南下的问题,而是我们挡不挡得住的问题!”
话音刚落,殿中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陈大人所言极是!机不可失啊陛下!”
“我大宋将士枕戈待旦,就盼着北伐复土之日!”
几个年轻的武官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他们都是南渡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从小听着岳飞、韩世忠的故事长大,做梦都想挥师北上,收复中原故土,让大宋子民重回旧都。
如今金国覆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立还不到一年的“大汉”,在他们看来,这正是天赐良机,绝不能错过。
可不等主战派士气再涨,文官队列中立刻有人踏出一步,厉声驳斥。
“陈大人此言差矣!简直是误国之论!”
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史弥远。
他在朝中以精明练达着称,开口时不急不缓,脸上挂着一丝惯常的圆滑笑意,但说出的话却锋利如刀,直接戳穿了陈自强论调中最薄弱的环节。
“陈大人说大汉根基未稳——下官请问,他赵志敬的根基是什么?”
史弥远目光锐利,扫过陈自强,步步紧逼。
“是荆襄数年深耕的新政积累,是权力帮遍布天下的眼线和武林高手,是居庸关下大败蒙古铁骑的赫赫战功,是登基不到半年就让田亩清丈推行到每一个县城的吏治班底!”
“这叫根基未稳?”
“陈大人若觉得这叫根基未稳,那下官倒想请教,什么样的根基才算稳?难道要等他坐拥天下、兵临临安城下,才叫根基稳固吗!”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最后一句落下时,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还群情激昂的主战武将,瞬间脸色一沉,却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史弥远见状,转身面向赵扩,重新举起笏板,语气愈发沉重恳切。
“陛下,陈大人方才说大汉粮仓堆满三年的收成——这不止是粮食,更是民心,是天下百姓的向背啊!”
“赵志敬施行三十税一的轻赋,我大宋却是十税五六,百姓终年劳作,难留口粮;赵志敬的军队军纪严明,不扰民、不劫掠,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我大宋的边军却连军饷都时常拖欠,士卒怨声载道;赵志敬敞开登闻鼓,百姓可直接告御状申诉冤屈,我大宋的百姓跪在衙门外磕破头,都换不来父母官一句正眼相看!”
他将笏板微微放低,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陛下,这一战若打,输赢暂且不论,但战火一旦燃起,我大宋拿什么去支撑?”
“拿那些已经交不起赋税、卖儿鬻女的百姓的血肉去填吗?还是拿那些早已羡慕大汉新政、心思浮动的地方官吏去守吗?”
“真到那时,只怕我军尚未北伐,境内百姓先乱,边军将士倒戈,这大宋江山,还要不要了!”
殿中的武官们彻底沉默了。
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将领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拳头攥得发白,却不得不承认,史弥远说的,都是不争的事实。
陈自强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乱颤,指着史弥远厉声呵斥:“史弥远!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大宋堂堂天朝上国,难道还怕了那篡宋灭金的逆贼不成!”
“逆贼坐拥中原,民心渐附,岂是空口白话就能讨伐的?”史弥远立刻回怼,丝毫不退让。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殿内气氛愈发紧绷之时,御史中丞李壁大步踏出,高声打断了争吵。
“二位大人不必争执!臣以为,眼下之局,和与战皆非上策!但有一法,或可两全!”
赵扩本就心烦意乱,闻言微微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开口:“李爱卿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李壁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和。亲。”
“遣我大宋嫡亲公主,嫁与赵志敬,以姻亲之好,化解两国干戈,换边境太平,为我大宋休养生息争取时日!”
此话一出,垂拱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紧接着,像是一滴水落入滚油锅,轰然炸开!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陈自强的声音最先穿透喧嚣,他气得脸色涨红,脚步踉跄着上前,雪白的胡须在激动中剧烈抖动,指着李壁的手都在颤抖。
“我大宋自开国以来,重文轻武,却从未有过公主和亲外邦的先例!澶渊之盟,我朝签的是岁币,不是姻亲!高宗南渡,送的是金帛,不是女子!”
“你让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去侍奉那个篡位夺国、双手沾满鲜血的逆贼,是让我大宋颜面扫地,让官家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陈大人说得对!万万不可!”
一个年轻的御史立刻站出来,面红耳赤,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腰间的官带都跟着晃动。
“和亲是何等屈辱之事,岂能在我大宋重演?当年汉高祖被困白登,是靠陈平奇计解围,不是靠嫁公主;汉武帝北击匈奴,靠的是卫青、霍去病横扫漠北,也不是靠嫁公主!”
“我大宋立国百年,文治武功冠绝天下,百姓富足,士子云集,如今却要学那些边陲蛮夷小邦,用一个弱女子去换一时的苟安?这叫丧权辱国!是我大宋万世之耻!”
此言一出,主战派、守节派大臣纷纷附和,怒斥和亲之议,殿内骂声、争辩声混作一团。
“李中丞此言,置大宋国威于何地!”
“公主金尊玉贵,怎能远嫁荒漠,侍奉逆贼,绝不可行!”
但也有不少大臣频频点头,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后排传出来,像是细雨落在瓦上,窸窸窣窣,渐渐汇成议论声。
很快,户部侍郎站出队列,捋了捋胡须,沉声开口,力挺和亲之议。
“诸位大人息怒,以臣之见,和亲并非不可行,反而是当下最稳妥的计策!”
“赵志敬此人好色,天下皆知!他登基大典上,一次就册封了七位后妃,有金国的亡国公主,有桃花岛主的女儿,有古墓派的传人,有江南七怪的女侠,有铁掌帮的大小姐,甚至还有蒙古的公主!”
“这位大汉皇帝,对女子的喜好,简直可以说是不拘一格,只要是绝色佳人、名门贵女,皆能入他眼。”
“我大宋若精心挑选一位才貌双全、性情温婉的公主,以厚礼送往中都,必能得其欢心。若能凭借这层姻亲,让大汉与大宋结为兄弟之邦,至少能保边境数十年安稳,我大宋便可趁机整军备战、革除弊政,何乐而不为?”
这话刚落,立刻有礼部老臣站出,冷哼一声,直接反驳。
“说得好听!才貌双全的公主?你以为赵志敬是什么人?”
“他洛阳城里的女皇帝都敢纳入后宫,金国偌大的江山都敢吞了,改国号为大汉,此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岂会被一个公主牵绊住?”
“他喜欢的是绝色美人,是能满足他占有欲的女子,不是入宫之后被冷落、形同虚设的和亲工具!”
“嫁个公主过去,若不得宠,反倒被赵志敬轻贱,被大汉朝臣耻笑,那才是真正的辱国!到时候不但边境安稳没保住,还白白搭上了一个皇家女儿,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以你之见,就只有死战到底了?”主战派的一员武将立刻接过话头,跨步上前,声音咄咄逼人,眼神锐利如刀。
“好!那就说战!据城死守还是出城迎战?你给我一个具体方案!十万大军北伐,粮草要耗费多少?三个月能攻下中都吗?”
“若是不能,粮草从哪里来?军饷从哪里来?如今国库空虚,百姓赋税沉重,再征粮饷,必定激起民变!”
“若是吃了败仗,大军溃败,赵志敬顺势南下,谁去跟他谈判?你去谈判的时候,手里还有多少筹码?是拿临安城,还是拿官家的江山来换?”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
被问住的礼部老臣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
他何尝不知道,战,是打不起的。
可和亲,又太过屈辱,他身为大宋臣子,实在难以接受。
“打,打不起;和,和不得,难道我大宋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赵志敬挥师南下吗?”另一位老臣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里满是绝望。
“老夫并非好战,可让公主去侍奉那人,去那虎狼之地,老夫这心里……实在是不忍啊!”
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白发在殿内烛火下微微发颤,满是无奈与悲凉。
一时间,殿内又陷入两难的争执,主战的骂主和的懦弱屈辱,主和的骂主战的鲁莽误国,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在大殿上争执起来,礼仪纲常都顾不上了。
赵扩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难看,指尖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都泛了白,却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翰林学士忽然从后排走出来。
此人名叫真德秀,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在朝中资历尚浅,但素有才名,为人正直清醒。
他没有急着站队,而是先向龙椅上的赵扩毕恭毕敬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朗声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请听下官一言!”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满朝的争吵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真德秀神色从容,目光扫过争吵不休的同僚们,缓缓开口。
“诸位争论至此,无非是和与战两条路,可吵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定论,不过是各执一词罢了。”
“下官以为,和亲也好,伐汉也罢,成败的关键,从来不在临安,而在中都,在大汉皇帝赵志敬一人身上!”
他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李大人说他好色如命,可利用和亲拉拢;陈大人说他狼子野心,必定南下侵宋;可他到底是好色多一点,还是野心大一点,抑或是二者兼备?”
“他究竟有没有南下灭宋的打算?是想先稳内政,还是即刻起兵?诸位大人在朝堂上争执不休,手里却没有一份关于大汉皇帝真实意图的精准情报,一切都只是猜测!”
“若赵志敬根本不想南下,只想固守中原,那我们倾全国之力备战,便是空耗国力,让百姓雪上加霜;若赵志敬已经在暗中调兵遣将,准备南下,那我们主动送去和亲公主,便是羊入虎口,自取其辱!”
这番话,点醒了在场所有大臣。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激烈的争吵声,彻底停了下来。
是啊,他们争了这么久,却连对方最真实的想法都不知道,一切都是空谈。
真德秀见状,转身向赵扩跪下,高声恳请:“故下官恳请陛下,暂且搁置和战之争,先遣密使入中都,以庆贺新朝建立为名,面见赵志敬,探明大汉虚实,摸清他的真实意图,再定对策,才是万全之策!”
龙椅上的赵扩,看着跪在地上的真德秀,沉默了良久。
他目光扫过殿内依旧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爱卿之言,句句在理,甚合朕意。”
“即刻下令,挑选心腹使臣,以北上贺新朝为名,前往中都,务必探清赵志敬的底细,探明大汉朝野动向。”
“至于和亲一事——”
赵扩顿了顿,眼神复杂,语气沉重。
“此事关系重大,关乎国格,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公主一生福祉,容朕再思,容朝堂再议!”
一声退朝,百官纷纷散去,殿内很快冷清下来。
赵扩独自坐在空旷的垂拱殿里。
殿外梧桐树的影子透过窗棂落在金砖上,斑驳错落,像一幅疏疏朗朗的水墨画,却透着无尽的萧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的时候,曾带他去过一次汴梁旧宫的遗址。
那时候他站在荒草丛生的石阶上,看着断壁残垣,拉着父皇的衣袖,问父皇,什么时候能回来。
父皇摸着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
如今他长大了,成了大宋的皇帝,汴梁,却离得更远了。
那个坐在中都龙椅上的赵志敬,会不会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只是方向相反?
赵扩闭上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不,他心里清楚,赵志敬不是在思念故土。
他是在丈量故土。
从居庸关到襄阳,从洞庭到燕山,赵志敬的尺子,已经量了半壁江山。
剩下的江南这一半,他会不会也想来量一量?
赵扩忽然心头一紧,一个荒唐又无奈的念头浮了上来。
如果自己真的有一个适龄的妹妹,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她会愿意去和亲吗?
这个问题刚浮上来,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愿意又如何。
当年王昭君出塞时,也不过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儿家。
她的琵琶声里,塞外的风沙和长安的月色,哪一个更冷,她从未对人说过。
那些被载入史册的、用来换取江山安稳的女子,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下一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冰冷的殿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