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尽山现
裂隙深处比无尘预想的更深。
三人沿着巨狼消失的方向一路前行,脚下是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腾起细微的尘雾。洞窟的穹顶越来越高,最后隐入黑暗不可见,只剩两侧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如血管般蜿蜒向前,指引着方向。
阿绣走得很小心。她一手攥着小鱼儿,一手握着那根枯枝,目光不时扫向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小鱼儿反倒比在雪地上时更放松些。他紧紧跟着哥哥的脚步,偶尔抬头看看那些发光的岩壁,小脸上满是好奇。
“哥哥,”他轻声问,“这些光是什么?”
无尘脚步不停。
“不知道。”他说,“但和锈山地底那些,有些像。”
小鱼儿点点头,不再问了。
——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的暗红光芒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清的光。那光从极远处透来,穿过层层裂隙,隐约可见。
无尘加快脚步。
裂隙在前方收窄,最后只剩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尽头,那冷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无尘侧身挤过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道悬崖边缘。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面,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不是霜迹山。
是另一座山。
一座更高、更陡、更孤独的雪山。
山势如剑,直插云霄。山体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银辉。山腰以上隐入云层,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望见有建筑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山脚下,是一片冰封的湖泊。湖水早已冻结成冰,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整座雪山的轮廓,美得不似人间。
无尘站在悬崖边缘,望着那座山,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移花宫。
——
“哥哥。”小鱼儿挤到他身边,望着那座雪山,小嘴张得大大的,“好漂亮……”
阿绣最后一个挤出来,站在无尘身侧,望着那座山,目光复杂。
“那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她问。
无尘点头。
“你要怎么过去?”
无尘沉默。
悬崖与对面雪山之间,隔着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更看不见任何桥梁或路径。
他凝神望去,忽然发现——冰封的湖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是人影。
很小的人影,在冰面上缓缓行走,向着雪山脚下而去。
不止一个。
是两个。
一个白影,一个黑影。
白影在前,衣袂飘飘,步态轻盈如踏云。黑影在后,走得有些踉跄,却紧紧跟着。
无尘瞳孔微缩。
那是——
“有人!”小鱼儿也看见了,指着湖面,“哥哥,有人!”
无尘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盯着那道白色的、清冷如霜的背影——
那道背影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转身的瞬间,无尘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越万丈深渊,穿越凛冽寒风,直直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清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却让他心底最深处,猛然一颤。
然后,那道白色身影继续向前,走入雪山脚下的冰雾之中,消失不见。黑影踉跄着跟上去,也消失在冰雾里。
湖面恢复平静,空无一人。
仿佛方才所见,只是幻觉。
——
“哥哥,”小鱼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你认识那个人吗?”
无尘没有回答。
他忽然转身,沿着悬崖边缘疾行,寻找下崖的路。
阿绣愣了一下,连忙拉着小鱼儿跟上。
“你干什么?”她问。
“下去。”无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去那湖边。”
“怎么下去?”
无尘没有回答。
他找到了。
一道几乎垂直的、凿在岩壁上的冰梯。梯子极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一级都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滑不留手。梯子向下延伸,消失在云雾之中,不知通向何处。
无尘二话不说,踏上冰梯。
“哥哥!”小鱼儿惊呼。
无尘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等我。”他说。
他转身,沿着冰梯疾速下降,身影很快被云雾吞没。
——
阿绣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没无尘的云雾,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身边的小鱼儿。
小鱼儿也看着她。
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
“你哥哥……”阿绣斟酌着措辞,“一直都这样吗?”
小鱼儿想了想,点点头。
“一直。”他说。
阿绣叹了口气。
她蹲下身,和小鱼儿一起坐在悬崖边缘,望着对面那座雪山,望着那片冰封的湖面,望着那道消失在冰雾中的方向。
“那我们等吧。”她说。
小鱼儿点点头。
他小小声地说:“哥哥让我等,我就等。”
阿绣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片冰雾,想着方才那道清冷如霜的白色身影,想着那一道落在无尘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敌意,不是善意。
是……辨认。
仿佛在确认什么。
仿佛在等什么。
她忽然想起无尘在地底洞窟那棵树前,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的样子。
想起他抚摸树干上那些字迹时,指尖在微微发抖。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去找一个地方,叫移花宫。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
悬崖上,风雪渐起。
两个孩子缩在岩石后,紧紧靠在一起,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小鱼儿怀里还揣着老妇人给的杂粮饼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他掰下一块,递给阿绣。
阿绣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在嘴里慢慢化开,有一股淡淡的甜。
“你哥哥,”她忽然问,“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哪样?”
“就是……”阿绣想了想,“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什么都不跟你说。”
小鱼儿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他一直这样。”
他顿了顿,小声说:“可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
阿绣看着他。
“你不怪他?”
小鱼儿摇头。
“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他说,小脸上是无比认真的神情,“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我。我知道的。”
阿绣望着他,望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她转过头,望着风雪中那座巍峨的雪山,没有再说话。
——
不知过了多久。
云雾中,一道身影疾速上升。
无尘跃上悬崖,浑身是冰碴,脸色冻得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鱼儿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抱住他。
“哥哥!”
无尘揉揉他的头发。
阿绣站起身,看着他。
“怎么样?”
无尘沉默片刻。
“湖对面有人守着。”他说,“进不去。”
阿绣皱眉。
“那你……”
“我看见了。”无尘打断她,声音有些涩,“那道白影。她转身看我那一眼……”
他没有说下去。
阿绣等着。
良久。
“她长得很像我娘。”无尘说。
阿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尘望着对面那座雪山,望着那片冰封的湖面,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月光洒落,霜华满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入风中。
“可她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