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微小“沙沙”声本来并不大，但此时却显得分外突兀，是寂静办公室中最大的一种声音。

    

    以黑色为主色调的办公室非常威严，再加上略显沉闷的氛围，让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赵若尧有些紧张。

    

    十多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一直站着的赵若尧不得不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

    

    小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早知道就不穿高跟鞋了，纯粹是自己找罪受。”

    

    “让我进来又不说话，连坐都不让我坐，和万恶的资本家有什么区别，早晚有破产的那一天。”

    

    赵若尧脸上始终带着谦卑的笑容，但是在心里疯狂吐槽苏君，恨不得苏君马上破产，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来个对调。

    

    不过吐槽只能让心里稍微舒服一点，身体上的酸痛无法改变。

    

    眼神下意识的在办公室里游走。

    

    之前那些被她忽视的细节开始逐渐清晰起来，转移了不少的注意力，短暂忘记了小腿的酸软。

    

    置物架上大部分都是茶叶，但有几罐包装精美的枸杞，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这么年轻就吃上枸杞了？”

    

    “是女朋友太多？还是刘亦妃整天索求无度？”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说，很大一部分还是网络小说的实体书籍，有几本书的封皮微微褶皱，应该是经常翻阅的缘故。

    

    看来金乌影业对小说改编和IP改编非常热衷，嘉行也应该囤些版权。

    

    公司一旦上市，资金就不再是问题，这种自带粉丝和流量的项目多多益善，能给嘉行带来稳定的收益。

    

    就是现在的版权市场格外火热，优质IP都被几家巨头瓜分了，嘉行还没有上桌的实力。

    

    “果然啊，还是得继续赚钱，无论是怎么到手的。”

    

    “或许可以和阿狸影业加深合作。”

    

    赵若尧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停分析眼下圈内的形势。

    

    她感觉自己体悟到了真谛。

    

    原创电影还有活路，但小成本想出头太难了，嘉行参投的《后会无期》和《分手大师》成绩如何还未可知。

    

    有《大唐剑圣：裴旻》珠玉在前，圈内对重特效古装武侠和仙侠电影的信心再次提振。

    

    问题是这种大制作和嘉行无关。

    

    根据她的了解，《大唐剑圣：裴旻》的总成本将近一亿美元，比嘉行的估值都要高。

    

    确实，《大唐剑圣：裴旻》的全球总票房已经超过五亿美元，成绩看上去非常不错，但事实上的收益远没有外行人眼中的那么多。

    

    在收回成本的基础上再翻一倍就算烧高香了。

    

    好莱坞的资本家心黑、手更黑。

    

    况且有件事需要再次强调，电影都是先投钱、再赚钱，中间可有一段长则一两年、短则几个月的空窗期。

    

    票房大卖了还好，万一失败了，那可真是血本无归。

    

    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大唐剑圣：裴旻》的成绩十分炸裂，要真是只拿了几个亿的票房，金乌影业现在就得炸锅。

    

    华亿、博纳、寰亚、向家等。

    

    这些和金乌影业有嫌隙、存在业务竞争的公司肯定会狠狠的踩上一脚。

    

    落井下石可是娱乐圈里的保留节目。

    

    “咔！”

    

    笔帽合上的声音将赵若尧偏到天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头看向苏君，然后差点没绷住。

    

    刚才苏君一直在写东西，赵若尧没有看到苏君胸前的图案。

    

    结果现在一看。

    

    好家伙，黑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个非常大的猫头，要是她没看错的话，应该是HelloKitty联名款卫衣。

    

    而且还是情侣款卫衣，另一件大概率在刘亦妃那里。

    

    想象一下，一个面色沉凝、眼神深邃的年轻大佬，浑身上下散发着威严气息，看上去就让人腿肚子发颤。

    

    然而胸前却是一个HelloKitty头像。

    

    一种反差的萌感扑面而来，让赵若尧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该说不说，挺有喜感的。

    

    苏君眼神微微一动，从赵若尧那副用力憋笑的样子就知道笑点在那里了，无外乎是身上的卫衣。

    

    也是没办法的事，刘亦妃气还没消，不准他进更衣室，苏君只能将之前放在客房中的衣服拿了出来。

    

    不知道刘亦妃什么时候买的情侣装，除了幼稚一点外还挺舒服的。

    

    “坐。”

    

    苏君点了点桌子，神色没有变化。

    

    大佬第一课，喜怒不能形于色，再想笑也得憋着。

    

    得到允许的赵若尧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没有知觉的小腿，不动声色的坐在椅子上。

    

    赵若尧是光脚的不怕穿鞋，这顿骂她挨定了，早结束早回去。

    

    “嘉行让我很失望，旗下的艺人虚假宣传，就连杨密都存在水分。”

    

    “说起来她还好一点，只虚报了20%的数量，你们新捧出来的李姓一哥，明明只包了11场，竟然敢宣传包了25场。”

    

    “蹭热度蹭到了这个份上，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苏君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调查报告，直接扔在了赵若尧面前。

    

    自从刘亦妃开始大把撒钱包场后，圈内艺人紧跟潮流，都在不断的包场《环太平洋》。

    

    有些心思不纯的艺人，特别是走粉丝路线的明星，在各种场所高调宣称自己对《环太平洋》多么多么的看好。

    

    先包几场做做样子，然后再买一些似是而非的通稿，将自己包裹成一个爱国的明星。

    

    那些脑残粉一看，瞬间就上头了。

    

    什么“哥哥真棒”“老婆真好”一股脑的出现在网络上。

    

    然后这些人就开始各种官宣，代言、综艺节目、影视剧，一个接一个，将热度吃满。

    

    金乌影业旗下也有不少人这么干，其中重灾区就是嘉行。

    

    从顶流女明星杨密到籍籍无名的新人1.6亿爽，几乎是有一个算一个，虚假、夸张宣传人人有份。

    

    最牛逼还数李姓一哥，不仅活好，胆子还大，吹牛逼的本事炉火纯青。

    

    怪不得杨密如此青睐呢。

    

    赵若尧讪讪一笑，没有打开报告，这些事她心里门清，有些还是她一手操办。

    

    这是娱乐圈的常态，大家都会夸大一部分，太实诚的人根本没有出头之日，粉丝也不买账。

    

    “苏总，这就是宣传需要，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我们不过就是稍微修饰了一下，没有产生不良影响。”

    

    赵若尧稍微解释一句，将事情的基调定下。

    

    话里话外就是在说苏君管得太宽了。圈子里都这么干，凭什么只要求她们不准干。

    

    公司的那几个艺人，要实力没实力、要作品没作品、要背景没背景、除了一张脸之外，真没什么可吹的。

    

    所以必要的营销和包装必不可少。

    

    不过赵若尧没有深说下去，而是点到为止，她可不敢激怒苏君。

    

    “公司下发通知后，我们已经把漏洞补上了，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抓住把柄。”

    

    “身为金乌影业的子公司，嘉行一直按照公司规定办事，哪怕稍有错漏，也会立即补上。”

    

    “………………”

    

    赵若尧开口就是一套听上去很诚恳的说辞，视线始终落在苏君脸上，没有过分的灼热感。

    

    只不过不敢和苏君对上视线，总是在躲避苏君的眼神，可见她完全不认为这种做法是错的。

    

    “那这么说你们没有错？反而是我咄咄逼人了？”

    

    苏君轻笑一声，神色玩味，没有继续听赵若尧的狡辩，而是打开抽屉，拿出印章，盖在了刚刚写好的文件上。

    

    等到印记干透之后，苏君直接将文件推到赵若尧面前。

    

    “既然你们不认为自己有错，我就只能小惩大诫，希望能给你们敲响警钟。”

    

    苏君的声音很轻，脸上也没有很沉重的神色，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不少。

    

    额，和胸前的HelloKitty很登对。

    

    “根据你们报上来的文件，《无心法师》的男一号给了李姓艺人，女一号由杨密亲自担任，年中开机。”

    

    “但是在这件事上，杨密和那个家伙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女二号的人选也有问题。”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无心法师》的选角权收归公司，杨密、姓李的、1.6亿爽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具体人选另行通知。”

    

    苏君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赵若尧的脑袋上，像是一记记重锤落下，让赵若尧懵了好长时间。

    

    本以为就是一场劈头盖脸的训斥，面上过得去就完事了。

    

    没想到苏君这么狠，直接一击毙命。

    

    杨密对《无心法师》很看重，她亲自帮公司艺人抬咖，培养两个顶流出来，为公司大把赚钱。

    

    况且她本人对小李很看好，那可是二十四小时上班的小狼狗。

    

    赵若尧同样对《无心法师》系列寄予厚望，这可是苏君看好的项目，前景必定非常远大。

    

    然而现在苏君一句话就收了回去……

    

    真让人出乎意料。

    

    “这个惩罚太严重了吧，密密、小李和小爽他们还是很努力的。”

    

    “要不再给他们一个机会，根据他们在《无心法师》第一部中的表现再决定是否要换角？”

    

    赵若尧硬着头皮开口，伸手将已经盖章生效的通知缓慢退回苏君面前。

    

    《无心法师》的主控权一直在金乌影业手中，嘉行只是负责制作，角色安排也要金乌影业审批后才能正式确定。

    

    所以说苏君否掉她们提交的名单，收回角色完全合规，嘉行找不到合适的反驳理由。

    

    至于苏君的口头承诺？

    

    笑话，连白纸黑字的合同都能撕毁，更别提两句虚无缥缈、没有任何记载的承诺。

    

    况且她们这次理亏在先，根本没脸和苏君抗争。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通知。”

    

    苏君还是那副轻松的样子，但语气异常坚定、不容置喙，根本没有收回成命的打算。

    

    说句实话，无论嘉行如何争取，苏君都不会同意杨密递上来的演员名单。

    

    姓李的和1.6亿爽可是他给华亿和京圈的挖的坑，他怎么会第一个跳进去，《无心法师》前景非常好，苏君决不允许两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至于为什么拿掉杨密？

    

    这是一次警告，想养小狼狗可以，但要看好品种。

    

    什么狼狗都可以，唯独哈士奇不行。

    

    那栋房子不仅养不熟，还拆家。

    

    “《无心法师》的筹备进度要加快，四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正式开机，否则制作权我也会收回。”

    

    苏君直接发出最后通牒，一部电视剧而已，嘉行搞得拖拖拉拉。

    

    “告诉林云芬和高林豹，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朝秦暮楚的行为要不得。”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说到这两个导演，苏君同样很不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蔡艺浓重修旧好了，在背地里勾勾搭搭，真当他眼瞎啊？

    

    迎着苏君似笑非笑的眼神，赵若尧感觉一股冷风从背后冒出。

    

    什么样的敌人最可怕？

    

    这个问题赵若尧已经有了答案，类似于苏君的敌人最可怕。

    

    不知不觉间就把各种事调查得清清楚楚，偏偏还引而不发，直到最致命的时候才陡然发难。

    

    “我会转达的。”

    

    赵若尧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整个人变得无比乖巧，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无所谓。

    

    这种连消带打的话术比痛骂一顿更让人心里没底，赵若尧完全摸不清苏君还知道些什么。

    

    或者说嘉行中有哪些事苏君不知道？

    

    待到赵若尧将通知收进包里，毕恭毕敬的提出告辞时，苏君神色微微一动，打上了最后一个补丁。

    

    “提醒杨密，注意自己的身份，想玩也要有个限度。”

    

    “和年纪小的男明星要保持距离。”

    

    听到苏君在“小”和“男”上的重音后，赵若尧缓缓送了一口气，看来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苏君针对嘉行一哥的举动可能是处于吃醋和占有欲，不是对这个人有偏见。

    

    这样挺好，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而且至少能看出苏君对杨密还有些感觉，只要杨密稍微努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的苏君已经有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嘉行在上市之前还要仰仗金乌影业的庇护。

    

    “一切还有机会，嘉行肯定会越来越好。”

    

    感觉自己已经明悟真谛的赵若尧心中再次燃起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