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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章 第二具尸体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在山间晕染开来。净云寺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变得模糊,飞檐和屋脊的剪影狰狞如兽齿。斋堂里挤满了人——六个僧人被捆着手脚坐在东墙角,裴一春和两个伙计缩在西墙角,中间是二十来个差役,手持朴刀,神色紧张。

    宋慈站在斋堂门口,望着庭院里迅速聚拢的黑暗。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七八盏挂在廊下,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大人,”陈县令凑过来,压低声音,“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前门、后门各派了四人把守,院墙下还有两队人巡逻。斋堂这里,留了八个人。”

    宋慈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灯笼的光晕边缘,那里,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影子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伺机而动。

    释清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十五将至,大祸临头。

    明天是十四,后天是十五。福王的人什么时候来?会来多少人?他们是要抢回财物,还是要灭口?或者……两者都是?

    还有释清。他救走了钟娘,杀了薛华义,却留下警告让自己离开。是善意?还是另一种算计?

    “老爷,”宋安端着一碗热茶过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茶吧。”

    宋慈接过茶碗,却不喝。他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宋安,如果你是释清,你现在会在哪里?”

    宋安愣了一下:“我……我应该已经离开净云寺了。东西到手了,人也救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东西真的都到手了吗?”宋慈缓缓道,“龙珠他拿到了,但那些兵器呢?他说要毁掉古墓,让兵器沉入地下河。但我们离开时,古墓还好好的。”

    “您的意思是……他还会回来?”

    “也许会,也许不会。”宋慈啜了一口茶,“但如果我是他,我会等。等福王的人来,等他们和官府的人斗得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

    宋安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岂不是……”

    “是,”宋慈放下茶碗,“我们就是饵。释清用我们做饵,钓福王的人上钩。等他们斗起来,他再出手,拿走他想要的东西——可能不只是龙珠,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宋慈没有回答。他想起古墓石壁上的字:假墓藏兵,以待天时。还有那个空洞,那颗被取走的龙珠。龙珠可能不仅仅是宝物,也许是什么信物,或者……钥匙。

    “陈大人,”他转头,“古墓里的那些兵器,清点完了吗?”

    “清点完了,”陈县令道,“长刀一百二十把,弓箭八十副,铠甲五十套,盾牌三十面,还有一些零散的兵器。都已经装箱,准备明天一早运下山。”

    “明天一早……”宋慈沉吟,“太迟了。今天晚上就运走。”

    “今天晚上?”陈县令愕然,“大人,这天都黑了,山路难行……”

    “难行也要运。”宋慈斩钉截铁,“你带十个差役,现在就动手,把装兵器的箱子从古墓里搬出来,装上车,连夜运往莱芜县。记住,不要声张,动作要快。”

    陈县令虽然不解,但见宋慈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了。

    斋堂里,裴一春缩在角落,眼睛不停地瞟向门外。他的两个伙计靠在一起,其中一个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宋慈走过去,在裴一春面前蹲下:“裴老板,你那些药材,还在山下?”

    裴一春吓了一跳,连连点头:“是……是在山下。大人,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那些药材,真的是普通的当归、黄芪?”

    “是……是啊。”裴一春的眼神有些躲闪。

    “说实话。”宋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裴一春的冷汗下来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不……不全是。里面……里面还有几箱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是硫磺和硝石。”裴一春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中间人说,南州那边需要这些东西做药材,让我一起运来。我……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对方给的钱多,我就……”

    硫磺。硝石。

    制作火药的原料。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福王要这些做什么?制作火器?还是……炸毁什么东西?

    “有多少?”他问。

    “不多,就两箱,混在药材里面。”裴一春道,“都是用油纸包好的,外面看不出来。”

    两箱硫磺硝石,如果配上木炭,足够制作大量的火药。

    “中间人还说了什么?”宋慈追问。

    “他……他说,十五之前一定要送到。还说……还说如果遇到官府盘查,就说是做药材用的,有福王府的文书。”

    福王府的文书。好大的胆子。

    “文书呢?”

    “在……在我身上。”裴一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宋慈接过来,借着灯光细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盖着福王府的大印,上面写着“特许采购药材,沿途关卡放行”云云,日期是十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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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前,福王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

    十五,到底会发生什么?

    宋慈收起文书,站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县令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大人,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古墓里的箱子……少了一箱。”

    “少了一箱?”宋慈皱眉,“什么箱子?”

    “装长刀的箱子。”陈县令道,“昨天清点的时候,长刀是一百二十把,装了四箱。今天去搬,只剩三箱了。少了三十把长刀。”

    三十把长刀,不是小数目。谁会偷走这些东西?寺里的僧人?不可能,他们一直被看守着。差役?也不太可能。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昨天清点和今天搬运之间,有人进去过古墓,偷走了一箱兵器。

    释清?还是……钟娘?

    “少了的箱子,有什么特别吗?”宋慈问。

    “特别?”陈县令想了想,“没什么特别啊,都是长刀……哦,对了,少的那箱,里面的刀好像更新一些,锈迹少。”

    更新一些。是刻意挑选的?

    “除了箱子,古墓里还有什么异常吗?”宋慈又问。

    “有……”陈县令的表情更古怪了,“那口水潭……水变少了。昨天还能看到水面,今天去看,水面降了至少三尺。而且水很浑浊,有股怪味。”

    水变少了。释清倒进潭里的药粉,开始起作用了。他在腐蚀岩石,要让古墓塌陷。

    时间不多了。

    “加快速度,”宋慈道,“把剩下的箱子都搬出来,尽快运走。”

    “是。”陈县令又匆匆去了。

    宋慈走到斋堂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山风起来了,吹得灯笼晃动,光影摇曳。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潜伏的巨兽。

    “老爷,”宋安走过来,低声道,“您觉得……今天晚上真的会出事吗?”

    “会。”宋慈肯定道,“而且,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宋慈吐出两个字,“等他们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亥时初刻,梆子声响了一次。斋堂里很安静,只有差役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僧人偶尔的啜泣声。裴一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眼皮还在微微颤抖。

    宋慈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那三本账册,还有从古墓里带出来的那些证物——木头佛像,水样,石壁碎屑。他借着灯光,仔细研究。

    木头佛像一共三个:释清留下的,钟娘手里的,还有刚才在房间里发现的。三个佛像的刀工一模一样,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底部的刻痕不同:月牙,“卍”字,还有一个刻着“清”字。

    月牙代表什么?“卍”字又代表什么?而“清”字,是释清的名字吗?

    他拿起刻着“卍”字的那个,对着灯光看。佛像的雕刻很粗糙,但线条流畅,刻这个佛像的人,应该经常做这种活计,手法熟练。而释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的手艺?

    除非……他根本不是孩子。

    宋慈想起释清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太冷静,太深沉。还有他的身手——能迷倒看守,能杀人于无形,能在地下古墓中自由来去。

    他可能用了易容术,或者……缩骨功。

    如果是这样,那释清的真实年龄可能更大,身份也更复杂。

    宋慈放下佛像,拿起那瓶水样。水很浑浊,泛着淡淡的绿色。他打开瓶塞,闻了闻——那股刺鼻的气味还在,是某种强酸或者强碱。

    释清用的药粉,能腐蚀岩石,让古墓塌陷。这种药粉,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他背后的势力,可能不仅神秘,而且有很强的技术能力。

    那么,他们寻找龙珠,真的只是为了宝物吗?还是……龙珠本身,就是某种关键的东西?

    正思忖间,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

    斋堂里所有人都惊醒了。差役们握紧了朴刀,僧人们吓得缩成一团,裴一春睁开眼睛,惊恐地望向门外。

    “什么声音?”陈县令站起身。

    宋慈已经走到了门口。他侧耳倾听,外面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可能是野物。”陈县令道。

    宋慈摇摇头。那声音太沉了,不像是野物。倒像是……有人从高处跳下来。

    “宋安,”他低声道,“你带两个人,去后院看看。小心点。”

    宋安领命,带着两个差役出去了。灯笼的光在院子里晃动,渐渐远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炷香的时间后,宋安还没有回来。

    宋慈的心提了起来。他走到门边,望着后院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连灯笼的光都看不见了。

    “陈大人,”他转身,“你在这里守着,我过去看看。”

    “大人,不可!”陈县令急道,“太危险了!”

    “宋安可能有危险。”宋慈不由分说,提起一盏灯笼,往门外走去。

    两个差役要跟,他摆摆手:“你们留下,保护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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