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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5章 失踪的俘虏
    知州府的回信在第四天清晨送到了客栈。

    信封用的是普通的官府公文封,但封口盖着张毅的私印——一只踏云麒麟。宋慈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封蜡,抽出信笺。只有一页,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间距。

    “宋推官台鉴:

    来函已悉。泽安一案,牵涉颇广,宜慎重处之。本官已行文兵部及吏部,咨询南蛮俘虏赎办事宜。然边陲之地,事务繁杂,或有疏漏,亦未可知。

    今有两事嘱托:

    其一,胡三命案,当以律法为绳,不可因涉异族而轻纵,亦不可因涉权贵而枉法。务必查明真相,以告慰亡灵,以正视听。

    其二,南蛮使团兀都所请,可酌情协助,然须谨守分寸。边境安靖,关乎社稷,切不可因小失大,致生民变。

    另,闻于城主簿或知内情,可询之,但勿轻下断语。吏部于尚书日前有书至,言其弟于城在泽安勤勉,或有小过,当予提点,毋使寒心。

    望汝以大局为重,妥善处置。若有难决之处,可随时来报。

    知州 张毅 谨启”

    宋慈将信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折起,放进怀中。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查”,但字里行间都是“停”。张毅知道于城有问题,知道俘虏失踪,甚至知道吏部尚书在施压。但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路——既要宋慈查,又不敢让他真查出什么;既要安抚南蛮人,又不能得罪于城。

    “以大局为重”。

    宋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几个挑夫扛着货物匆匆走过。远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界线。

    什么是大局?是十几个南蛮俘虏的命?是胡三的冤死?还是所谓的“边境安靖”?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年他十六岁,父亲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慈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辨明是非,而是在是非之间找到那条该走的路。有时候,对的事,未必是能做的事。”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阿措。

    年轻南蛮人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关上门,从怀中掏出那块布片,还有那枚断掉的骨簪。

    “宋推官,鬼哭坳里有人。”阿措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十五个,关在三间木屋里。我看见了于城,他带人送粮食去,麻袋里……好像是女人。”

    宋慈接过布片,展开。阿措画得很详细——山谷地形、木屋位置、守卫巡逻路线,甚至标出了可能关人的山洞。一个天生的斥候。

    “守卫有多少人?”

    “明面上六个,分两班。但木屋里应该还有人,我看于城进去时,有人从屋里出来迎接,像是管事的。”

    “俘虏状态如何?”

    阿措沉默了一下,握紧了那枚骨簪。“有伤。我看到了一个年轻人,脸上有淤青,走路跛。还有……”他摊开手心,骨簪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这簪子是我在溪边捡到的,新的断口。我们的女人,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会折断自己的簪子。”

    宋慈接过骨簪。山茶花的雕工很精细,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断裂处却参差不齐,像是用力掰断的。

    “鬼哭坳离城多远?”

    “三十里,山路不好走,骑马要两个时辰。”阿措顿了顿,“宋推官,我们什么时候救人?”

    “救人?”宋慈抬眼,“怎么救?就凭你我两个人,加上兀都的七八个手下,去闯一个至少有十多个守卫的山谷?而且一旦动手,就是私闯民宅、劫掠人口,于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们全杀了。”

    阿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涌起愤怒。“那就看着他们死?”

    “不。”宋慈将布片和骨簪收好,“我们要用官方的力量去救。但要先有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鬼哭坳里关的是南蛮俘虏的证据。”宋慈起身,“光有你的口供不够,我需要物证,需要证人,需要能让知州张毅不得不下令查抄的硬证据。”

    阿措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宋慈走到窗边往下看——驿馆方向,兀都带着七八个手下,正朝县衙走去。他们没带武器,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压抑的怒火。街边的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出事了。”宋慈抓起外袍,“跟我来。”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兀都站在台阶下,身后是七个南蛮汉子,个个挺直腰背,像七根扎在地上的标枪。白仁武站在台阶上,脸色发青,师爷在他身后小声说着什么。

    “白县令,”兀都的声音像滚石,“十天前,我派人递了文书,询问我族人下落。你说要查,好,我等。今天期限已到,请你给我一个答复。”

    白仁武挤出一丝笑:“兀都头人,此事牵涉甚广,本官已经行文州府,还需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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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要多久?”兀都打断他,“一个月?一年?还是等我的族人都死了,你告诉我找不到?”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放肆!”白仁武提高了声音,“本官按朝廷法度办事,岂容你在此咆哮公堂?”

    “法度?”兀都上前一步,“按你们朝廷的法度,俘虏可以赎还。我们凑了银子,派了人,现在人和银子都不见了。这就是你们的法度?”

    白仁武额头冒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师爷。师爷摇头。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白县令,此事可否容本官说几句?”

    人群分开,宋慈走了出来。他穿着青色官袍,虽然只是七品,但那身官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白仁武的眼神像抓住救命稻草。“宋推官来得正好,此事……”

    “此事本官已知晓。”宋慈走到兀都身边,转向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南蛮使团来我泽安,是为寻找失散的族人,此事关乎朝廷与西南诸部的和睦,亦关乎我泽安的安宁。白县令与本官定当查明真相,给兀都头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三日前,本官已行文知州府,请求协查。按朝廷规制,此类事务须由州府、兵部、吏部三方核验,确需时日。但本官在此保证——十日之内,必给答复。”

    “十日?”兀都盯着他。

    “十日。”宋慈点头,“若十日后仍无结果,本官亲自陪你去州府,面见知州大人。”

    这话一出,白仁武的脸都白了。去州府?那不等于把事闹大?

    但兀都沉默了。他看着宋慈的眼睛,许久,终于点头:“好,我再等十日。但十日后若还没有消息——”他扫了一眼白仁武,“就别怪我自己找了。”

    说完,他转身,带着手下大步离开。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宋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向白仁武:“白县令,借一步说话。”

    后堂里,白仁武刚关上门就急了:“宋推官,你、你怎么能答应他十日?这事……”

    “这事怎么了?”宋慈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白县令不是说,胡三的案子很简单,王小乙就是凶手吗?那南蛮俘虏失踪,又是另一回事,跟胡三案无关,对吧?”

    白仁武噎住了。

    “既然无关,为何不敢查?”宋慈放下茶杯,“还是说,白县令知道些什么,不敢查?”

    “本官……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好。”宋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本官查到的——九月以来,泽安县衙共收到三批过境俘虏的文书,总计四十七人。按律,这些俘虏该押送北疆充作官奴。但奇怪的是,押送记录只到泽安为止,出了泽安,这些人就消失了。”

    白仁武的手开始发抖。

    “更奇怪的是,”宋慈继续道,“这三批俘虏的押解官,都是同一个人——于城。于主簿一个文官,为何屡次负责押解俘虏?而且每次押解,都不走官道,不备案,半夜出城。白县令,你是泽安的父母官,这些事,你知道吗?”

    “我……我……”白仁武瘫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

    宋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白县令,你是个聪明人。于城背后是谁,你比我清楚。但你要想明白——一旦事发,吏部尚书会保他弟弟,还是会保你一个边陲小县的县令?”

    白仁武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宋慈从怀中取出一份空白的供状——和那天白仁武桌上的一模一样,“写下你知道的一切,本官保你戴罪立功。”

    “保我?”白仁武笑了,笑声嘶哑,“宋推官,你太年轻了。你知道于城在泽安经营了多少年?知道这县衙里有多少他的人?知道州府、甚至京城里,有多少人收过他的银子?你保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慈:“你走吧。本官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胡三的案子,你爱查就查,但南蛮人的事,你不要再管了。这是……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宋慈也笑了,“还是为你的乌纱帽好?”

    白仁武没有回答。

    宋慈收起供状,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时,忽然回头:“白县令,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穿上官袍的样子吗?”

    白仁武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记得。”宋慈轻声说,“那年我二十三岁,穿上那身绿袍时,觉得自己能改变天下。现在想想,真是天真。但再天真,也比装睡好。”

    他推门出去,阳光刺眼。

    后堂里,白仁武慢慢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供状。供状旁边,放着他的官印——铜铸,麒麟钮,底刻“泽安县令之印”六个字。

    他拿起官印,很沉。当年接印时,他发誓要当个好官。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第一次收贿银的时候?是第一次帮于城遮掩的时候?还是第一次看着无辜的人被冤枉,却选择沉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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