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舟山孤影
鲁王朱以海逃到舟山时,身上只带着那把在钱塘江畔砍过清兵的佩剑。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得他单薄的龙袍猎猎作响,望着码头上稀疏的渔船和破败的城郭,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 这就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了。
舟山守将黄斌卿是个墙头草,见鲁王落魄,起初并不想接纳。直到张煌言带着残兵赶到,将自己仅剩的三船粮草悉数奉上,又以 “太祖血脉不可弃” 为由据理力争,黄斌卿才不情不愿地打开城门,把鲁王安置在废弃的参将府里。
“殿下,舟山虽小,却有海险可守。” 张煌言站在府衙的破窗前,指着远处的岛屿,“只要我们能联合岛上的渔民,再联络江南的义军,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清军水师的布防,“臣已经派人去联络闽浙沿海的抗清势力,相信很快就会有回音。”
朱以海看着张煌言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掌 —— 那是在逃亡路上划船磨的,忽然生出几分羞愧。“张爱卿,以前是我糊涂,听信了方国安那些人的谗言。” 他握住张煌言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从今往后,舟山的防务,全听你的。”
张煌言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去整理海图:“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的日子,张煌言几乎是以命相搏。他亲自带着士兵修补城墙,和渔民一起出海捕鱼以充军粮,甚至冒着风险率船队奇袭清军的粮库,每次都九死一生。有一次,他们在台州外海遇到清军水师的伏击,张煌言被炮弹炸伤了右腿,硬是咬着牙指挥船队突围,回到舟山时,血已经染红了半个船板。
朱以海守在病床前,看着太医为张煌言清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心惊肉跳。“张爱卿,你这是何苦?” 他递过一碗参汤,声音哽咽,“舟山兵力有限,不必每次都亲冒矢石。”
张煌言喝下参汤,喘了口气,笑了:“陛下,臣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只要能多杀几个清兵,能让殿下在舟山站稳脚跟,臣就算死了,也甘心。”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对了,郑成功将军派人来了,说他在厦门站稳了脚跟,愿意和我们联手抗清。”
朱以海接过密信,手指抚过 “共扶明室” 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了底气。“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有郑将军相助,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可这份希望很快就被黄斌卿的私心打碎。黄斌卿见鲁王势力渐长,又听说清军许了他 “舟山总兵” 的官职,竟暗中勾结清军,准备献城投降。幸好张煌言早有防备,截获了他的密信,连夜带着亲兵包围了黄斌卿的府邸。
“黄斌卿,你可知罪?” 张煌言的剑抵在黄斌卿的咽喉上,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映着他冰冷的眼神。
黄斌卿吓得瘫在地上,连声求饶:“张大人饶命!是清军逼我的!我也是为了舟山的百姓啊!”
“为了百姓?” 张煌言冷笑,“你勾结清军,引狼入室,也配说为了百姓?” 他挥剑斩下黄斌卿的首级,提着血淋淋的头颅走到府衙外,对着闻讯赶来的士兵和百姓喊道:“黄斌卿通敌叛国,已被我斩杀!从今往后,舟山由我和鲁王殿下共守,愿意抗清的,留下;想投降的,现在就可以走!”
百姓们看着那颗人头,又看了看站在张煌言身后的鲁王,忽然齐声喊道:“愿随大人和殿下,死守舟山!”
舟山的防务终于稳定下来,张煌言趁机扩充水师,联合周边岛屿的义军,多次袭扰清军沿海据点,甚至一度收复了台州、宁波等地。朱以海也渐渐褪去了怯懦,开始学着处理政务,他减免岛上的赋税,鼓励渔民耕种,舟山竟有了几分兴旺的景象。
但好景不长。顺治六年,清军调集重兵攻打舟山,战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面,炮火将城墙轰得摇摇欲坠。张煌言率水师在海上与清军激战,朱以海则在城上指挥百姓加固城防,父子兵、夫妻档随处可见,连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搬着石头往城墙上送。
激战持续了半个月,舟山的守军越来越少,粮食也快耗尽。张煌言在海战中被流矢射中左臂,却依旧指挥若定。“殿下,舟山守不住了。” 夜里,他拖着伤臂找到朱以海,声音沙哑,“您带着百姓先走,去厦门投奔郑成功,臣来断后。”
朱以海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印 —— 那是鲁监国的信物,“要走一起走。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拼命了。” 他把玉印塞进张煌言手里,“这信物你拿着,见到郑将军,他会信你。”
突围的那天夜里,张煌言带着朱以海和百姓,趁着大雾驾着小船往外冲。清军发现后,立刻开炮轰击,不少小船被击沉,鲜血染红了海水。张煌言让朱以海先走,自己率船队垫后,他的战船被炮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他却站在船头,指挥士兵向清军冲锋,直到被炮弹炸飞,坠入海中。
朱以海在船上看着那片火海,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知道,张煌言怕是凶多吉少了。当小船终于抵达厦门时,他望着岸上前来迎接的郑成功,忽然跪倒在地:“郑将军,舟山丢了,张爱卿…… 怕是也没了……”
郑成功扶起他,目光凝重:“殿下放心,张大人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就算他不在了,我们抗清的决心,也不会变。” 他指着厦门的港口,那里停泊着数百艘战船,“您看,我们还有这么多船,这么多弟兄,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回去的。”
朱以海望着那些战船,又想起张煌言在舟山时说的话:“只要火种不灭,就有希望。” 他忽然挺直了脊梁,对郑成功说:“郑将军,我虽无能,却也愿与你并肩作战。这监国的位置,我可以让出来,但抗清的事,我绝不会退缩。”
海风依旧吹拂着厦门的港口,带着鲁王的誓言,也带着舟山孤影的余韵。张煌言其实没死,他被渔民救起,辗转回到了江南,继续组织义军。而朱以海在厦门的日子,虽然不再是监国,却成了郑成功身边最坚定的支持者。他们都知道,舟山的陷落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第四节:隆武余烬
隆武帝绝食而死的消息传到赣州时,杨廷麟正在城头指挥士兵加固城防。他手里的令旗 “啪” 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陛下…… 真的……” 他抓住信使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信使含泪点头:“陛下被俘后,宁死不降,在牢里绝食七天,驾崩了……”
杨廷麟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身边的副将扶住。他望着北方,那里是隆武帝殉国的汀州方向,忽然跪倒在地,朝着北方磕了三个响头:“陛下!臣杨廷麟,定不负您的嘱托,死守赣州,与城共存亡!”
杨廷麟是隆武帝的老师,当年隆武帝在凤阳高墙时,是他偷偷送去书籍和笔墨,鼓励他不要放弃。隆武帝登基后,任命他为兵部尚书,镇守赣州 —— 这是福建通往江西的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大人,隆武帝驾崩,军心必定动摇,我们……” 副将忧心忡忡地说。
杨廷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城头上的士兵 —— 他们大多是赣州的百姓,自愿拿起武器保卫家乡。“弟兄们,” 他声音洪亮,“隆武帝驾崩了,但他留下的‘光复大明’的志向,还在我们心里!赣州是我们的家,是大明的土地,我们能让清兵踏进来吗?”
“不能!”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城砖都在发抖。
杨廷麟拔出佩剑,指向城外:“好!从今天起,我杨廷麟与赣州共存亡!有敢降清者,斩!”
清军很快就兵临赣州城下,主帅正是降清的原南明将领金声桓。他派人到城下劝降,说只要杨廷麟开城投降,就封他为 “江西巡抚”。杨廷麟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气得浑身发抖:“金声桓!你忘了自己是汉人吗?忘了隆武帝对你的恩宠吗?你这种卖国求荣的小人,有何面目见我?”
金声桓被骂得面红耳赤,下令攻城。清军的火炮轰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城墙很快就出现了缺口。杨廷麟亲自搬着石头堵缺口,手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染红了官袍,他却浑然不觉。
城里的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男人搬石头、运火药,女人烧开水、裹伤口。有个叫熊烈妇的女子,丈夫在守城时牺牲了,她竟带着三个儿子登上城楼,用石头砸向清军,最后和儿子们一起战死在城头上。
赣州的坚守持续了半年,城内的粮食耗尽了,士兵们就煮树皮、挖草根充饥,甚至有士兵饿晕在城头上。杨廷麟把自己最后的口粮 —— 半块干粮,分给了一个受伤的少年兵,自己则靠喝雨水维持生命。
“大人,我们快撑不住了。” 副将跪在杨廷麟面前,泪流满面,“突围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杨廷麟摇摇头,望着城头上飘扬的明旗,那旗帜已经破烂不堪,却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我若走了,赣州的百姓怎么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血书,那是隆武帝给他的亲笔信,上面写着 “赣州安危,系于爱卿一身”,“我受陛下重托,不能让他失望。”
顺治三年十月,赣州城破。清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杨廷麟率领残兵在巷子里与清军展开巷战,身上多处受伤,却依旧挥剑砍杀。当他被逼到贡江边时,看着滔滔江水,忽然笑了。“陛下,臣来陪您了!” 他纵身跳入江中,江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赣州陷落的消息传到福建,郑成功正在厦门操练水师。他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父亲郑芝龙的画像前,猛地一拳砸在画像上:“爹!你看看!这就是你投降换来的结果!隆武帝死了,杨大人死了,赣州的百姓死了!你对得起他们吗?”
画像上的郑芝龙依旧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郑成功拔出佩剑,将画像劈成两半,对着水师的士兵们喊道:“弟兄们,隆武帝驾崩了,赣州陷落了,但我们不能倒下!从今天起,我郑成功,誓与清军不共戴天!有愿意跟我走的,拿起武器,跟我北伐!”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郑成功率领水师,从厦门出发,开始了他的抗清之路。他先是收复了福建的漳浦、云霄等地,又率军攻入广东,连克潮州、惠州,声势越来越大。
在北伐的途中,郑成功遇到了许多隆武帝的旧部,他们听说郑成功要继承隆武帝的遗志,纷纷前来投奔。其中有个叫张名振的将领,曾是隆武帝的侍卫,他带来了隆武帝的遗物 —— 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袍。
“将军,这是陛下生前穿的袍子,他说过,等收复了北京,就穿着这件袍子去祭拜太祖高皇帝。” 张名振捧着旧袍,眼泪止不住地流。
郑成功接过旧袍,入手沉甸甸的,仿佛能感受到隆武帝的体温。他把旧袍披在身上,对着北方拜了三拜:“陛下,您未竟的事业,我郑成功一定替您完成。总有一天,我会穿着这件袍子,把您的牌位请回北京!”
海风卷起郑成功的战袍,也卷起了隆武朝的余烬。虽然隆武政权覆灭了,但它点燃的抗清火焰,却在郑成功等人的手中,燃烧得更加旺盛。在厦门的港口,在福建的山区,在广东的沿海,无数人响应着郑成功的号召,拿起武器,为了 “光复大明” 的梦想,继续战斗着。他们知道,前路或许漫长而艰险,但只要心中的火焰不灭,就总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