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那堆积如山的菜肴也被消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堆空盘子和骨头。
“嗝——”小胖墩非常不雅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带着肉味的饱嗝。
“没出息的样儿。”陈明笑骂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起了桌子上的残局。
“我来帮你。”苏晴也赶紧站起身,跟着他一起收拾。
孩子们也很懂事,一个个都主动地把自己面前的碗筷送到了厨房的水槽里。
厨房里,水流哗啦啦地响着。
陈明和苏晴两个人并排站在巨大的水槽前,一个负责冲洗,一个负责把洗好的碗筷放进消毒柜里,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孩子们吃饱喝足,早就被陈明赶回新宿舍睡午觉去了。
整个食堂里,除了水流声,就只剩下碗碟碰撞时那清脆的声响。
“你今天做的菜真好吃。”苏晴一边把一个干净的盘子放进柜子里,一边由衷地赞叹道。
她感觉自己这两个月在剧组,天天吃着那几十块钱一份的高级盒饭,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还是陈明做的家常菜,吃着最舒服,最对胃。
“那是,我这个大厨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陈明头也没抬,手上刷碗的动作飞快,“想吃以后就常来,管够。”
“我倒是想常来,”苏晴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我得回去上课啊。不像某些人,当个甩手掌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嘿,我怎么就甩手掌柜了?”陈明不乐意了,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她,“我跟你说,我这两个月可一点都没闲着。带孩子、搞音乐,还得天天盯着工地,我容易吗我?”
“是是是,你最不容易了,陈大院长。”苏晴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辛苦你了。”
陈明看着她那明媚的笑脸,心里那点被调侃的不爽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转过头继续刷碗,嘴里却换了个话题:“对了,国庆这几天有什么打算?”
“打算?”苏晴愣了一下,“没什么打算啊,不就是陪着孩子们在孤儿院里待着吗?你有什么安排?”
“我确实有个安排。”陈明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擦了擦手然后靠在水槽边,看着苏晴神秘地一笑。
“什么安排?”苏晴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来。
“明天,十月一号国庆节。”陈明清了清嗓子卖了个关子,“是个好日子。”
“然后呢?”苏晴白了他一眼,这家伙又开始吊人胃口了。
“然后,由咱们启明星孤儿院的孩子们亲自出演的电影《远方的家》,就要在全国上映了。”
“所以,”陈明一拍手宣布道,“我决定,明天咱们全员出动,去县城包个场看电影!”
“去看电影?”苏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个主意好!
孩子们肯定会喜欢的!特别是小胖他们几个,能在大银幕上看到自己,那得多激动啊!
“院长!我们明天真的要去看电影吗?”
“去看小胖哥他们演的电影?”
苏晴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本该在睡午觉的小脑袋就从食堂的门口探了出来。
是林晓和小雅她们几个。
这帮小家伙根本就没睡着,一直在门口偷听呢。
陈明一看他们那副样子,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全被他们给听了去。
“好哇,你们几个,不是让你们去睡午觉了吗?怎么跑这儿来偷听了?”陈明故意板起脸吓唬他们。
“院长,我们睡不着。”
“我们想苏晴姐姐了。”
几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地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
“行了行了,别找借口了。”陈明无奈地摆了摆手,“既然都听到了,那我就正式宣布一遍。明天咱们启明星孤儿院集体放假一天!我带你们去县城看电影、吃大餐,玩个痛快!”
“好耶!看电影咯!”
“院长万岁!”
孩子们瞬间就沸腾了,一个个都欢呼着从门口冲了进来,围着陈明和苏晴又蹦又跳。
整个食堂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苏晴看着眼前这群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孩子,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但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地凝固了。
一个被她忽略了的问题猛地一下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拉了拉陈明的胳膊,把他拽到了一边,远离了那群还在兴奋尖叫的孩子们。
“陈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很严肃,“你真的想好了吗?”
陈明看着她那突然变得严肃的表情,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什么想好了吗?”
“就是带孩子们去看电影这件事。”苏晴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你忘了那部电影讲的是什么了吗?”
陈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远方的家》讲的是留守儿童的故事。
那里面有贫穷、有孤独、有思念、有别离……
这些元素,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可能只是一部感人催泪的电影。
但对于启明星孤儿院的这群孩子来说,那里面演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或者正在经历的最真实的人生。
让他们去看这样一部电影,是不是……太残忍了?
苏晴看着陈明,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她害怕这部电影会像一把钥匙,重新打开孩子们心里那些好不容易才开始愈合的伤口的枷锁。
“陈明,我觉得这件事我们必须慎重。”
食堂的角落里,苏晴的表情无比严肃,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被不远处的孩子们听到。
“《远方的家》这部电影,我看过剧本也参与了拍摄。我很清楚,李导为了追求真实感,把留守儿童生活的艰辛和内心的孤独拍得有多么……深刻。”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让普通观众去看,他们会感动、会同情、会反思。但是让我们的孩子去看,他们看到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影子。那种被抛弃的无助、那种对父母的思念、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这些情绪对他们来说,不是电影是现实。”
苏晴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看着陈明,眼睛里写满了恳求。
“我真的很担心这部电影会刺激到他们,让他们重新陷入到那种负面情绪里去。我们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开心起来、自信起来,我不想……”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陈明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晴的担心非常有道理。
换做是以前的他,可能也会有同样的顾虑。甚至,他可能根本就不会产生带孩子们去看这部电影的念头。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拥有了“儿童心理学精通”这个神级技能后,他对孩子们的内心世界有了一种全新的、更加深刻的理解。
他知道,一味地保护,将他们和所有可能引起负面情绪的东西隔绝开来,并不是真正的为他们好。
温室里是长不出参天大树的。
这些孩子,他们未来要面对的人生远比一部电影要残酷得多。
他不可能永远把他们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要做的不是帮他们挡住所有的风雨,而是要教会他们如何在风雨中为自己撑起一把伞。
“苏晴,你的担心我明白。”
陈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可能保护他们一辈子。”
他看着苏晴,目光很认真,“他们总要长大,总要独自去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有阳光,也必然有阴影。我们能做的不是把他们关在只有阳光的房间里,而是要让他们知道,就算身处阴影也要相信阳光一直都在。”
苏晴愣住了,她没想到陈明会跟她说出这么一番话。
“一部电影就算再真实,它也只是一部电影。”陈明继续说道,“它带来的是可控的、有安全边界的情感冲击。有我们在旁边陪着、引导着,这种冲击就不会是创伤,而是一种锻炼、一种成长。”
“在心理学上,这叫‘系统脱敏疗法’。通过在安全的环境下逐步地接触那些会引起焦虑和恐惧的事物,从而慢慢地降低对这些事物的敏感度,建立起新的、积极的心理防御机制。”
陈明把脑子里那些专业的名词,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给了苏晴听。
苏晴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感觉眼前的陈明好像有点陌生。
他什么时候还懂心理学了?
而且,他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我承认,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他们难过,会让他们流泪。”陈明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是难过和流泪并不全是坏事。有时候,这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和释放。”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从那部电影里看到希望。”
“他们会看到电影里的主角虽然也和他们一样,经历了很多的痛苦和孤独,但最后还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善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找到了爱他的人。”
“他们会看到小胖他们几个在银幕上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闪闪发光。他们会为自己的伙伴感到骄傲,也会在心里种下一颗‘我也能像他们一样’的种子。”
“他们还会听到小雅唱的那首《鲁冰花》。那首歌会再次提醒他们,他们不是孤单一个人,他们有一个家叫启明星,有一个院长叫陈明,还有一个傻乎乎的老师叫苏晴。”
陈明的这一番话,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苏晴心里所有的疑虑和不安。
她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充满了自信和智慧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信赖”的情绪。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了。
他平时看起来总是那副懒懒散散、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但每到关键时刻,他却总能表现出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成熟和远见。
他好像永远都知道,什么才是对孩子们最好的。
“我……我知道了。”苏晴低下头小声地说道,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感觉自己刚才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跟陈明一比显得……有点可笑了。
“不过,我们得先说好。”苏晴抬起头,还是很认真地跟他约法三章,“看电影的时候我们必须坐在孩子们中间。如果发现有哪个孩子情绪不对,或者感觉不舒服,我们必须立刻带他出来,不能有任何犹豫。”
“成交。”陈明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他知道,苏晴这是在关心孩子,也是在变相地支持他。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会陪你一起”的脸,陈明的心里也莫名地感觉暖洋洋的。
有人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感觉,真好。
“行了,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明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样子,“走吧,苏大老师,该去准备明天的‘出征’事宜了。”
“准备什么?”
“当然是准备钱了。”陈明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看电影、吃大餐,哪样不得花钱?我这个当院长的,必须得让孩子们体会一把什么叫国庆假期的奢华!”
说着,他就大摇大摆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地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家伙,真是……
…………
国庆节当天,整个启明星孤儿院都洋溢着一种过年般的气氛。
天还没亮,孩子们就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从自己那柔软舒适的新床上爬了起来,连赖床的都没有。
“快起床啦!今天咱们要去看电影!”
“去看小胖哥他们演的电影!”
新宿舍楼里,到处都是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声和穿衣服的窸窣声。
陈明打着哈欠,从自己的“豪华单间”里走出来,看着走廊里那群已经穿戴整齐、一个个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小家伙们,也是觉得好笑。
“都几点了,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故意板着脸,懒洋洋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