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十年,危机爆发后的第十个小时。
主大陆中央,守护大阵的巨型地基上,一切都已停摆。
自李岁离开后,停摆的不仅仅是会议,更是整个新世界的脉搏。从地基被挖开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成了整个牧神界的希望所在,而此刻,这希望正被一道无形的鸿沟劈成两半。
上官琼的逆鳞军和基层建设兵团占据了工地的东侧,他们沉默地伫立着,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雕像,秩序井然,却也冰冷如铁。
烟夫人的四海商会舰队则悬停在西侧的低空,巨大的工程舰船如同一头头金属巨兽,引擎的幽光在昏暗的天光下明明灭灭,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两派人马泾渭分明,隔着巨大的基坑互相怒视,空气中充满了比金属粉尘更呛人的火药味。
上官琼站在她的阵营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枪,脸上是理想被现实冲撞后的苍白与倔强。烟夫人则倚在旗舰“无界号”的舰首舷窗边,透过深色的晶石玻璃,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指间的长烟杆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僵局。比会议室里更彻底,更令人绝望的僵局。
李岁没有看他们。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那根被她亲手封印的漆黑图腾前。图腾上,她以“维度疯纹”刻下的封印符文正散发着清冷的光,像一道道枷锁,勉强禁锢着那股“概念腐朽”的气息。她背对着身后分裂的世界,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枚楔入新世界心脏的毒钉。
就在两派的对峙即将压垮最后一根神经时,大地,开始了微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也不是能量的轰鸣。
那是一种温柔的、有节奏的脉动,如同沉睡巨人的心跳。咚……咚……咚……声音不大,却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脉动的源头,并非那根邪异的图腾,而是来自地核深处——那颗由守骸人以身躯和整个圣墟献祭而成的“世界之种”。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暖的金色光芒从地心深处喷薄而出,如同一场无声的潮汐,瞬间笼罩了整个大陆。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无论是上官琼麾下纪律严明的士兵,还是烟夫人手下精明干练的商人,他们的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无比宏大而悲壮的记忆。
幻境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展开。
那是在宇宙崩溃的末日风暴之中,虚无与混沌是唯一的主题。一道枯槁的身影独自站在虚空里,面对着那足以吞噬星辰的能量狂潮。
是守骸人。
他的背后,是一艘瑟瑟发抖的方舟,承载着旧世界最后的生灵。他如同一位最孤独的守望者,用自己不成形的躯体,为身后的一切挡住了第一波毁灭。
紧接着,在他的身后,浮现出无数个半透明的、散发着威严金光的虚影。
屠夫、村长、瘸子、瞎子……九老的身影清晰可辨,而在他们身后,是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太古神王。他们个个面带疲惫,神魂残缺,但眼神却如出一辙的坚定。
幻境中的守骸人,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去看那末日的风暴,而是用他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看”向了每一个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人。
那张脸上,仿佛绽放出了一生中最满足的、憨厚的笑容。
他和身后的万千神王虚影,朝着所有“观众”,行了一个无比古老而庄重的、代表着“托付”的神王之礼。
礼毕,他们义无反顾地转身,集体投入了那片由圣墟本源所化的、璀璨的星云之中。光芒在那一刻达到了极致,随后猛地坍缩,化为了一颗小小的、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世界之种”。
幻境的最后,只有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信息,传递到每个人的心中:
“我们,为一个家。”
幻境结束。
地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剑拔弩张的众人,许多都缓缓低下了头。羞愧,如同最沉重的烙印,刻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烟夫人看着自己身后那些悬浮在半空、代表着惊人财富的资源碎片,第一次感觉它们如此刺眼。她想起了在旧世界末日中,天尊们为了“大局”,轻易牺牲掉她的城市、她的家人。从那时起,她便发誓只为“自己人”而活。可在那句“为一个家”的宏愿面前,她那份守护“自己人”的执念,显得何其渺小,何其自私。
上官琼也被这股宏大的牺牲精神深深震撼。她意识到自己执着于“如何分蛋糕”的绝对公平,却忽略了这个“蛋糕”本身,是无数先辈用生命与神魂换来的。他们争吵的,不过是英烈们骨灰上的蝇头小利。
只有格物真人,是唯一发出声音的人。他流着泪,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大喊:“太伟大了!这种级别的精神共鸣……它完全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这种跨越纪元的情感熵减现象……我要写一篇论文!不,十篇!”
他的喊声打破了死寂,也驱散了最后一点对峙的尴尬。
烟夫人第一个动了。她走下旗舰,来到上官琼面前,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
“我……收回我的法案。”
上官琼摇了摇头,目光中也满是复杂的情绪:“我的,也过于理想了。”
新的分配方案尚未确定,但一种脆弱的、建立在共同羞愧感之上的合作默契,已经悄然形成。两派的工程部队,在无声的指令中,重新启动了引擎,准备复工。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和平降临之际——
“警报!!”
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长空。一名负责高空警戒的斥候,用带着恐惧颤音的语调,通过全联盟频道发出警报:
“发现……发现一股前所未见的“法则残响”!它……它带有明确的智慧和恶意!目标……目标是我们的中央能源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