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被揉碎的薄纱，黏在枯枝的裂痕里，裹着碎石上未干的血渍，泛着沁骨的冷意。

    陆尧跟在族长与小狸身后，白袍下摆扫过沾着晨露的野草，湿冷的触感顺着布料渗到皮肤，让他忍不住想起夜蚀时的混乱。

    煞气爆发的灼热、魔物嘶吼的腥气、族人倒下时沉重的闷响，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打转。

    像被晨雾裹住的残灯，明明灭灭，却抓不住完整的脉络。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迷雾洞天的温热早已消散，只剩一片沉寂。

    提前三个月的夜蚀太过突然，连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阿哲带着族人都没能逃脱，一路上不时可见北渊族人的尸骸。

    族长走在了最前面，深紫色兽羽披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边缘的淡蓝雷光偶尔扫过地面。

    一路将沾在碎石上的黑血灼成淡灰，空气中残留的魔气被雷光净化，只留下淡淡的焦味。

    小狸走在中间，双丫髻上的兽牙碰撞出清脆的响，也没了之前的活泼。

    她每路过一具尸骸，都会停下脚步，双手结出净化的祭祀印诀，指尖溢出的银芒如细雪般落在尸身之上，净化族人。

    晨雾里，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偶尔抬头望向远处的山脊，眼底闪过一丝对族人的祝福。

    三人无言，只有晨雾流动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山林里回荡。

    忽然，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祭祀咒文，像被风揉碎的呢喃，顺着晨雾飘来，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走近一片开阔空地，十余道身影映入眼帘，三位祭司跪在尸骸旁，其余战士与火医围在外侧，形成半圆形的守护圈。

    战士们握着石矛的手青筋凸起，火医们攥着的药草泛着绿芒，肃穆的表情下，是藏不住的悲伤与无奈。

    这是部落派出的多支搜救净化队伍之一，夜蚀过后，他们便分散在北渊各处，一边寻找幸存者，一边为遇难族人举行净化祭祀。

    最年长的祭仪部祭司鬓角沾着草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合十抵在眉心。

    她口中呢喃的祭祀咒文轻得像晨雾里的叹息，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古老的韵律，随着咒文落下，指尖溢出的银芒缓缓流淌。

    那不是冰冷的光，反而带着晨露的温润，像月光化的溪流，顺着族人冰冷的手臂蜿蜒而下，轻轻覆在苍鹰图纹的残痕处。

    银芒渐渐凝聚，形成半透明的光茧，茧内，族人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舒展，左臂上消失的苍鹰图纹竟浮现出淡金色残影：

    翅尖的纹路最先亮起，像被晨露浸润的金箔，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着是鹰眸的微光，虽只有一瞬，却像在与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数息后，光茧化作漫天银点，乘着晨风向远处的山脊飘去，空气中留下一缕草木清香，混着晨雾的湿润，轻轻绕在鼻尖，冲淡了血腥味的滞涩。

    “族长！”

    一声恭敬的呼喊打破寂静。

    正在净化的祭司与族人纷纷停下动作，单膝跪地时，兽皮裙摆扫过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最前排的战士左手按在石矛柄上，身旁的火医目光率先落在担架上的阿芽，看到她胸口平缓起伏，火医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众人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声叹息，可当视线转向陆尧时，瞳孔骤然收缩，战士手中的石矛被握得“咯吱”作响，刃口的红光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外族人？”身后的圣火部族人低声惊呼，手中的绿芒草抖落几滴晨露，草叶上的绿光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闪烁。

    “北渊祖训，外族入渊者杀无赦，族长怎么把外族人带回来了？”众人不禁露出疑惑表情，低语道。

    “夜蚀提前了三个月，他刚好就来了......”另一位祭司咬牙道：“当年那外族人引来北渊大难，这次肯定是他，带来了灾祸！”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

    陆尧能清晰感受到周围的敌意，有战士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石矛的刃口对准他的腰腹；

    火医紧握着绿芒草，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地上，与晨露混在一起；

    祭仪部祭司的目光里满是警惕，银芒光丝在掌心微微颤动。

    他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站着，脑海里试图回想夜蚀时的空白，若自己真的失控杀了北渊族人，此刻的沉默，或许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

    族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抬手，雷鹏图腾的淡蓝雷光在周身微微暴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议论声压了下去：“继续净化，莫要误了晨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族人们心有不甘，也不敢违背。

    众人狠狠瞪着陆尧，牙关紧咬，战士起身时石矛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像是在宣泄心中的怨怼。

    “别怪他们。”小狸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双手指尖还残留着祭祀时的银芒，像沾了细碎的星光：“外族人在北渊是灾祸的象征，当年阿芽的父母就是被外族人蒙蔽，最后为了保护部落，对抗被外族人引来的魔物，才......”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头望向又开始净化族人的祭司，双手合十，指尖的银芒正微微闪烁，小狸带着祝福呢喃道：“北渊的族人死去后，会魂归遗忘之脊。他们不是死去，他们是回到北渊山脊的怀抱，和北渊祖先们在一起，那是幸福的长眠。”

    陆尧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九洲的生死，那里的人总为离别痛哭，为逝者立碑，在坟前摆上祭品，祈求魂灵安息；

    可北渊的孩子，却把死亡看作“回归”，看作与祖先重逢的契机。

    这种坦然让他怅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袍上的血污，忍不住问道：“如果真的是我杀了你的族人，你会怪罪我吗？”

    小狸抬起头，眸子亮得像浸在晨露里的星辰，她盯着陆尧看了数息，忽然轻笑：“你不会！阿芽能看到你的元泉，清澈得没有半点邪气；我能看到的更多......你是被迷雾裹着的光，早晚会照亮阴霾......”说完，她眨了眨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双丫髻上的兽牙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悦耳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