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毕府里,户部尚书毕自严刚下朝回来,换了身常服,端起茶还没喝两口,
门房就送进来一封信,说是山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私信。
毕自严一看落款是陈奇瑜,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拆开看。
信很长,字里行间透着焦急。
陈奇瑜在信里把高迎祥入晋后的情形说得挺严重,也说了自己手头有粮有兵,
实在不想干看着流贼在自家地盘上撒野,想主动打一打,为国分忧,也为百姓除害。
毕自严看完,放下信,叹了口气。
他对自己这位前“劳务合作伙伴”还是挺了解的,知道陈奇瑜是个想干事、也能干点事的人,看他急成这样,怕是真被流贼闹得头疼了。
毕自严心里是愿意帮陈奇瑜说句话的,毕竟当初在宣大,两人合作得挺愉快,陈奇瑜输送人力,他这边提供粮食,算是互惠互利。
但他更清楚,现在的朝廷,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年轻的皇上登基后,雷厉风行地搞了个“军政分离”,专门成立了国防部,
一切军事调动、征伐之事,全归国防部管,文官系统不得随意插手。
用皇上的话说,这叫“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毕自严可是亲眼见过,就在前不久的朝会上,有个御史言官,大概是老毛病犯了,
又对着西北军务指手画脚,说什么榆林的尤世威、杜文焕手握重兵,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建议朝廷加以裁抑防范。
好家伙,当时就把龙椅上的朱由检给惹毛了,指着那御史的鼻子好一顿臭骂:
“你妈的!把尤世威和杜文焕给咔嚓了,你给老子去守边关?
你能挡住蒙古鞑子还是能灭了流寇?
你们这些玩意,跟当年嚷嚷着要裁撤驿站、逼反了驿卒的那俩货色一样,都不是个东西!
就知道满嘴喷粪,正事一点干不了!”
那御史被骂得面如土色,差点当场吓尿,最后被锦衣卫拖出去打了二十廷杖,官也丢了。
这事儿一出,满朝文武都明白了,皇上对那套“文臣钳制武将”、“风闻言事”的老规矩深恶痛绝,国防部那扇门,等闲文官谁敢去碰?
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毕自严是聪明人,他可不敢为了陈奇瑜的信,就贸然跑去国防部或者直接找皇帝说情。
他知道,这事儿,找谁都不如找那位能真正拍板、而且似乎对一切都早有安排的人——稷王钟擎。
说不定,还能在殿下那儿蹭杯好茶喝。
毕自严这么想着,把信揣进袖子里,整了整衣冠,出门坐上轿子,就往钟擎在宫内的临时办公偏殿去了。
到了地方,通报进去,钟擎正好有空。
毕自严进去行了礼,寒暄两句,就把陈奇瑜的信拿了出来,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陈奇瑜的焦急和想主动出击的意愿。
钟擎接过信,慢慢看了一遍,看完后把信放下,笑着摇了摇头,嘴里轻轻感叹了一声:
“这个陈奇瑜啊……还是那副刚愎自信的性子,一点没变。他是觉得自己又行了,能收拾掉高迎祥了。”
毕自严听了有点疑惑,问道:
“殿下,陈玉铉在陕西时,确曾屡破流贼,颇有威名。
如今他镇守山西,兵精粮足,想主动求战,似乎……也并非全无把握?何以言其刚愎?”
钟擎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了毕自严一眼。毕自严也算是跟了他一段时间的老熟人了,知道些根底,有些话倒不妨说说。
“老毕啊,你可知这陈奇瑜,后来会如何?”钟擎问道。
毕自严一愣,随即想起这位稷王殿下似乎真有某种洞察未来的能力,他坐直了身子:“请殿下明示。”
钟擎便把关于陈奇瑜的“生平”缓缓道来。
从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及第,洛阳知县起步,敢言敢为,到崇祯初年巡抚延绥,
击败点灯子、张献忠、李自成,威名大振,总督五省军务,达到人生巅峰。
再到崇祯七年,于车厢峡误信李自成诈降,力主招抚,结果纵虎归山,一败涂地,从此身败名裂,革职遣戍……
毕自严听得目瞪口呆,背上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如今看着还算精明强干、甚至有些急于建功的山西巡抚,未来的命运竟如此大起大落,而且栽在如此要命的事情上!
“殿……殿下是说,他将来会因过于自信,轻信流贼诈降,而导致大祸?”毕自严声音都有些干涩。
钟擎点点头:
“高估自己,低估对手。尤其低估了那些被逼到绝境之人的狡猾和求生欲。
他有一套,但格局和眼光,终究被这世道和自身性子所限。
让他守城安民,整顿内务,或可称职。但让他去主动剿灭高迎祥这等已成气候的巨寇……”
钟擎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毕自严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有余悸。
他原本还想替陈奇瑜说说情,现在这念头是彻底熄了。
怪不得殿下和朝廷不让陈奇瑜轻举妄动!
“那……殿下,对这高迎祥,就任由他在山西南边折腾?”毕自严问道。
钟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老谋深算的味道:
“折腾?让他折腾去。高迎祥这会儿,在我眼里,就是个有点力气的‘羊倌’。”
“羊倌?”毕自严更糊涂了。
“对,羊倌。”钟擎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带着他那群‘羊’,在山西南边跑来跑去,看起来是在吃草,实际上,是在帮我把真正的‘肥羊’,往指定的羊圈里赶。”
“肥羊?”毕自严隐约猜到点什么。
“晋商。”钟擎吐出两个字,表情淡淡,
“以前是那所谓的‘八大皇商’,跟关外的建奴勾勾搭搭,发国难财。现在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觉得山西境内的晋商,有一个算一个,家里堆着金山银山,
却只顾着自己享乐,对朝廷、对百姓没多少助益的,都算‘肥羊’。
高迎祥在那边闹得越凶,这些‘肥羊’就越害怕,越想找条活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他看着毕自严,缓缓道:
“你觉得,他们会往哪儿跑?是往南,去河南,面对更多的流贼和混乱?
还是往东,去防备空虚的北直隶?
最有可能的,是往北,北边,是重兵云集、有铁路联通、看似固若金汤的大同镇。”
毕自严恍然大悟:
“殿下的意思是……利用高迎祥的兵锋,逼迫、驱赶山西的富户巨商,携带他们的财富、工匠、乃至商业网络,
主动迁移到我们控制的大同、张家口,这……这简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