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朝,永宁府,石泉县,清河村。
正是秋收的时候,地里人头攒动,哪怕太阳正烈也没人回家,一个个胳膊都抡出火星子了。
陆祈安从地里艰难的直起身,腰上传来一阵酸痛,仿佛快要断掉了。
一双粗糙干瘦的手帮他把脸上的汗擦干,宋氏担忧的问道:“祈安啊,还受得住吗?累了就去歇会,等娘忙完了来捡。”
陆祈安朝着宋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正要开口说话,唇上传来刺痛。
伸手一摸,原来是嘴巴太干,一笑就裂开了,渗出了血丝。
宋氏赶紧拿来水囊拧开递到他嘴边,心疼得不得了。
小儿子本来身体就不壮实,从来不让他干活,今年实在忙不过来,才被他奶使唤出来捡稻穗。
周氏见二儿媳负责的那几垄地半天没动静,不悦的转头找人,就看见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老二家的你干嘛呢?就让你儿子捡个稻穗,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赶紧过来干活!”
宋氏赶紧回头应和一声:“欸!来了!”
周氏眼神锐利,离老远就看见陆祈安脚边的小背篓里,稻穗连半筐都没有,冲着陆祈安不满的骂起来了:“怎么才这么点?让你干点活磨磨唧唧的。”
陆祈安脸色发苦:“奶,我腰酸。”
周氏啐了一口:“小孩子哪有腰,赶紧干活!”
周氏骂归骂,却是退后了几步,举起镰刀利落的开始割宋氏落后的部分。
宋氏跑过去,见状朝着婆婆感激的笑了一下,手上也忙活起来。
陆祈安见暂时没人管自己,避开地上的稻茬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怀疑人生。
穿过来五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辛苦。
就算他上辈子是个留守儿童,爹不疼娘不爱的,身体上也没这么累过。
没错,陆祈安是穿越来的,胎穿。
上辈子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从小就喜欢读书。
而且继承了父母的高智商,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高考也是不负众望的拿了状元。
毕业后陆祈安拒绝了高薪offer,转而进了省图书馆。
每天工作之余,就是看各种书籍,工业的,农业的,制造业的等等。
诗词歌赋和八股、策、论他也感兴趣。
能上手的周末还会报体验课亲身实践一下。
他是死后穿越的,死因也很简单,在角落看书的时候被一块牌子砸死了。
上面写着四个字,金榜题名。
好消息,他又活了。
坏消息,刚出生他就被亲娘抛弃了。
是的,现在的宋氏不是他亲娘。
至于他亲娘是谁,他还真的不知道。
他虽然是胎穿,但刚出生,看不清人。
通过只言片语,总结出来的信息就是,他亲娘怀了双胞胎,因为什劳子得道高僧的箴言,双生子被视为不详。
他晚出生一个时辰,可能是憋久了,看上去身体没有他哥强壮,于是他成了被放弃的那个。
至于更具体的他就不清楚了。
而当年,陆老二和宋氏前面连生了三个闺女,无论在清河村还是在家里都被人指摘。
宋氏被气回了娘家,陆老二疼媳妇,也跟着去了。
正值农闲,宋家也舍不得闺女回去受委屈,便一直将两人留在家中。
宋家心疼女儿,找来了顶好的大夫给宋氏看身子
结果却看出来宋氏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陆老二。
至于为什么之前能生,现在生不了,是因为陆老二有次被困在山里好几天,为了活命乱吃过不少东西。
其中就有能导致男子不育的药草。
得知这个噩耗,陆老二没脸见爹娘,也没做好坦白的准备,便在宋家住了三个月。
准备回家说明一切的时候,在河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陆祈安。
一切都是命定的缘分。
两人一合计,跟陆家通了信,说宋氏怀了,已有四个月身孕。
又找了个借口,去临县待了三个月,然后才抱着陆祈安回了陆家。
巧的是,陆祈安跟陆家人一样,生了一双丹凤眼。
至此,这事便板上钉钉了。
想到这,陆祈安叹了口气,也许他真是天煞孤星,在哪都跟亲生爹娘没有缘分。
不过陆祈安只是感叹一下,一点也不遗憾。
他很喜欢现在的父母,也格外感恩。
陆老二和宋氏待他如亲子,甚至因为他身体弱,处处偏爱他。
别家五岁孩子都已经跟在父母身后忙里忙外了,陆老二和宋氏却从来不让他干活。
而且为了不让周氏和陆老头使唤他,这两人平时干活都多做一份。
往年秋收都是一家人齐上阵,陆老头和周氏带着三个儿子儿媳一起抢收,倒也忙得过来。
今年也是没有办法。
陆老头是个木工,邻村的人会来陆老头这里打家具,比县城便宜。
一般秋收是不接活的,可有家人急着结婚,宁愿多花钱也要让陆老头给他们做。
为了多得些钱,陆老头咬了咬牙,带着跟他学木工手艺的大儿子玩了命的干。
这不,地里少了人,连半大小子和闺女都一人分了一把镰刀,去割稻子去了。
地里掉落的稻穗没人捡,陆祈安就被叫了出来。
看着自己面前的稻茬,还有远处弯腰顶着烈日劳作的亲人,陆祈安认命的站起身,开始拾地上的稻穗。
就这么干了一天,到了傍晚回家的时候,陆祈安头晕眼花,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腰了。
宋氏打来了热水给他洗脚,裤脚一撩开,就见那双白嫩的小腿上满是划痕,又红又肿。
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
“疼不疼啊祈安?我等会跟你奶说一声,明天你别去了,呜呜呜,我家祈安长这么大,哪里遭过这样的罪。”宋氏一边说,一边给他按脚,眼泪都掉进了盆里。
陆祈安朝着宋氏绽开一个笑:“没事的娘,我今天捡了好多稻穗,等秋收结束煮白米饭给娘吃!”
宋氏破涕为笑,心中熨贴,却没答话。
白米饭哪是他们这些农户人家能吃的。
陆老二看了母子俩一眼,一言不发的出了门。
等宋氏出去忙了,陆祈安才在屋中一阵龇牙咧嘴。
真疼啊!
又疼又痒!
他觉得自己是干不了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