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常委们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严肃、专注、看不出深浅。但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绿地集团的方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更多的人在等——等景坤先开口。
陈青在主座坐下,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他看了一眼景坤。景坤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同志们,今天开会,只有一个议题。”陈青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讨论绿地集团提交的烂尾楼商业运营方案。方案大家都看了,我就不念了。直接说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张盛第一个开口。
“陈书记,方案我看了。联合经营,确实比出租收益高。但风险也大。商户经营不好,我们跟着亏。出租至少是稳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刘文彬跟着说:“我同意张局长的意见。稳一点好。新阳经不起折腾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应。他看向赵少康。
赵少康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书记,从财政的角度,出租是稳的,联合经营是活的。稳的,每年五百万,不多,但够用。活的,可能亏,也可能大赚。这个风险,值不值得冒,要看市里的决心。”
陈青点点头,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慢慢踱步。
“同志们,ABS融资的钱,是要还的。投资者的本息,是要付的。新阳不是一个独立的世外桃源,需要与整个大环境关联到一起。谁能保证大环境一直好?商户的承受压力是有限的。但大型企业就要有所考虑。新阳的配套政策、周边的配套设施,是能坚定大型企业即便收缩,也会稳定他们在新阳的商业信心。”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新阳的财政,经不起兜。所以,我们必须让物业收益最大化。只要我们选对了商户,做对了商圈,这个风险是可以控制的。用硬实力铺垫未来的商业收益。”
他走回来,坐下。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景坤脸上。
“景市长,您觉得呢?”
景坤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景坤,等着他开口。
“陈书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案我看了。联合经营的思路,我赞成。但有一条——五年后收益归国资委,这个没问题。但国资委的监管权,不能等到五年后。现在就要介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几个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景坤继续说:“ABS项目涉及国有资产。如果等到五年后再监管,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谁来负责?我的意见是,国资委派员加入项目监管委员会,从现在就参与决策。”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陈青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监管权提前介入,等于在项目里插了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以后想拔,就难了。
“景市长的意见,有道理。”陈青点点头,“监管提前介入,对项目是好事。我同意。”
景坤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青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有一条,”陈青看着他,“监管是监管,决策是决策。国资委可以派员参加监管委员会,但没有一票否决权。项目的运营决策,由绿地集团和市政府共同决定。”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
陈青看向其他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青站起来,“张局长,你牵头,跟绿地集团对接,把合同细节敲定。刘市长,你负责监管,全程跟踪。赵局长,你把资金监管方案做出来……景市长,最后的把关还是要你来,制定相关的政策和配套安排。”
景坤点点头,“陈书记,我知道你没有说有一样东西,政策支持,最终是你还是我来签字?”
“市政府牵头,市委兜底。”陈青看着景坤,“你可以选择不接受。如果是这样,我会选择向省委组织部提交人事变更申请,你走或者我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景坤。
景坤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了。我签字。”
陈青点点头:“好。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张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陈青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走了。
刘文彬经过陈青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陈书记,您这一步,走得险。”
陈青笑了笑:“险,也得走。”
景坤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书记,我签字。但有一条——出了事,责任不是我一个人的。”
陈青握住他的手:“景市长,出了事,责任我先扛。”
景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佩服,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都有。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在椅子上。
萧红跟进来,给他换了杯白开水。
“书记,景市长今天在会上的表现,有点奇怪。”她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哪里奇怪?”
“他明明可以反对,但他没有。他提了监管权的事,您答应了,他就没再说什么。这不像是他以前的风格。”
陈青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萧红,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改变?”
萧红摇摇头。
“当他发现,反对没有用的时候。”陈青看着窗外,“景坤不是变好了。他是看清了。新阳的规矩,变了。”
有句话在他心里没有说出来,规矩是向集体决策在慢慢转变。
但现阶段的新阳的“规矩”,表面上还是他一个人有最终裁定权,因为新阳长久以来形成的潜意识里,就必须要有一个定海神针,一个领头羊。
下午两点,萧红敲门进来。
“书记,代总来了,你有没有时间见他?”
陈青抬起头:“请他进来。”
代东强进门的时候,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他在沙发上坐下,陈青给他倒了杯水。
“代总,最近你也够忙的,有时间就该多休息。”
代东强摆摆手:“陈书记,我没事。我就是想跟您聊聊。”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聊什么?”
代东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以前觉得您是来找茬的。新阳化工的事,您盯得紧,我心里不舒服。现在我知道了,您是真正来办事的。想不起来,别的我不好说,新阳化工有你才真正有了第二次生命。”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代东强继续说:“绿地集团的方案,我听说了。联合经营,好思路啊!这个方案,绝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方案是绿地集团做的,数据分析和市场分析也是他们做的。”陈青摆摆手,“代总不是来给我戴高帽子的吧!”
“没有。绝对没有。”代东强矢口否认。
“陈书记,我来就是想说说心里话。不吐不快,人啊,总是有过经历,才知道时代改变,不只是有代价。”
陈青看着他:“代总,您能这么想,新阳化工就有希望。”
代东强似乎真的只是来说说心里话,说完就走了。
背影虽然看上去没以前那么风光,但腰背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