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交代了周海。”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公孙文翻开笔记本:“孙启明说,每次项目出问题,需要‘技术指导’的时候,都是周海来牵线,周海帮他联系开发商,帮他谈价格,帮他把钱洗干净,他儿子公司的账,也是周海帮着做的。”
“周海是什么人?”
“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表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实际上!”
公孙文顿了顿,“我们查了一下,他名下有三家公司,都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只有资金往来。”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周海现在在哪儿?”
公孙文摇摇头:“还在查,孙启明被抓之后,周海就不接电话了,我们查了他的行踪,三天前还在省城,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青只是思考了片刻就做出了指示。
“找,一定要找到他。”
公孙文点点头:“已经在找了,省城那边,我托了朋友帮忙。”
陈青转过身:“不只是省城,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都要查,他可能要跑。”
公孙文说:“明白。”
汇报完之后,公孙文留下了一份完整的案情分析就离开了。
陈青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类型的犯罪。
职务和技术结合,再加上外围的一些配合,最终形成一条极不容易被察觉的利益链。
有技术不用在如何提升设计能力、如何让设计更完善上面,反而用在了投机牟利上。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审讯笔录中孙启明自己所说的话。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抱着一腔正直的心态,可后来经济越来越发达了,人心却越来越趋利。
商业楼盘的开发商偷工减料已是常态,材料供应商偷工减料更是见惯不怪。
而他们设计院辛辛苦苦做的设计,却被一再修改,最后验收的时候还能通过。
他心里不平衡,最终才走上了这条路。
虽然他的辩解看似是在说他也是趋大流,但真正的原因还是他自身的问题,到这个时候或许他都还没意识到。
他的设计缺陷能瞒过人,却瞒不过天理。
退休三年了,依然还是被挖了出来。
在光明下的阴影终究还是会被揭开,为自己所犯的事付出代价。
三天后,公孙文的电话汇报再次来了。
“陈书记,周海在省城苏阳市机场被拦下,他买了去东南亚的机票,单人,没有托运行李,随身带了一个U盘。”
陈青心里一动:“U盘?”
“对,我们还没看内容,但他说,里面是近十年的资金往来记录,谁给的钱,给了谁,多少钱,都有。”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人带回来,U盘,你亲自保管。”
公孙文说:“好。”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周海”的名字
当天晚上,公孙文把周海带回了新阳。
陈青没有去见周海。
审讯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只是在办公室里等,等公孙文的电话。
凌晨两点,电话来了。
“陈书记,周海开口了。”
公孙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他交代了跟孙启明的往来,也交代了跟赵成瑞的往来,赵成瑞给他的文件,他转手卖给了代齐伟,孙启明的‘技术指导’,也是他牵的线。”
陈青问:“赵成瑞的文件,从哪儿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公孙文说:“他说是赵成瑞自己给的,赵成瑞说是‘领导’让给的,但具体是哪个领导,赵成瑞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上游呢?孙启明和赵成瑞的钱,最终去了哪儿?”
“境外。”
公孙文的声音压低了,“周海说,每次钱到账之后,他会通过一家香港公司转出去,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不知道是谁,每次都是单线联系,对方用的是网络电话打给他,钱到了境外账户之后,就查不到了。”
陈青沉默了很久。
“那个网络电话,能查到吗?”
公孙文说:“查了,大多数显示IP地址归属地是东南亚,但号码就是临时生成的,完全无法查到使用人。”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海是中间人。
赵成瑞给他文件,孙启明给他牵线,他负责把钱洗干净,转到境外。
他的上游,在境外。
赵成瑞的上游,在境内。
“公孙队长,”他开口了,“周海的事,先到这里,U盘里的东西,你整理好,锁起来,赵成瑞那边,继续审,让他说出那个‘领导’是谁。”
公孙文说:“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感觉到有些事已经开始浮出水面,甚至新阳市长久以来积疾的根源也在慢慢被扒开。
不知道为什么,陈青总感觉这个人很近,近到他随时都能看到。
又感觉很远,因为他似乎一直在遥控着新阳市,所有查到现在的问题,背后都有一个众人避讳的名字。
似乎整个新阳市的官场都知道,却谁都不会谈起。
灵机一动,他也不顾时间早晚,给远在省城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打了电话。
“穆部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老陈,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老班长,这事我还只能问你。”
“真拿你没办法,说吧!”
电话里传来穆元臻似乎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
“是这样的。”
陈青简单询问道:“在新阳市的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人物是谁?是不是政府单位的?”
“就这?”
穆元臻显然被陈青的问题给气到了。
“陈青,你翻一番新阳的历史,几十年又不长,一查就知道了啊!”
“新阳市首任政府官员是军管制,第二代的就是以丁老他们那一届的领导,把新阳从无建设到有,立下了汗马功劳。”
“丁老?丁兆堂?”
“没错。”
“好,谢谢老班长,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陈青匆忙就挂了电话,也不顾对面穆元臻会不会真的生气。
因为,丁兆堂这个人在新阳,他几乎是随时可以看到有关他的一些报道和记录。
他是仅存的政府接管新阳市后的第二代新阳市的领导干部,也是唯一还健在的第二代新阳市的领导干部。
这样的一个人,在新阳市的影响力有多大,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