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他们出征的时候,多尔衮骑的是枣红马,穿的是暗金轻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现在呢?
枣红马没了,换了一匹瘦得跟驴似的灰马,身上的暗金轻甲破了七八个洞,披风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脸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身后的镶黄旗残兵更惨,出发的时候一万人,整整齐齐,刀枪如林。
回来的时候——说五六千人那是给他面子,实际上能跟着他跑回来的,满打满算不到四千人。
而且这四千人里头有一半是伤兵,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脑袋上缠着血糊糊的布条,有的干脆就是被人架在马上拖回来的,人已经半昏迷了。
剩下那一半没伤的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空洞,马蹄子都在打晃,那不是累的,是吓的。
多尔衮进大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群残兵败将,看着那面虽然还立着但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镶黄旗大旗。
同样此时的多尔衮也没看任何人,他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旁边的亲卫赶紧扶了一把。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怎么跟大汗交代!
此时的大帐里,完颜阿骨打和努尔哈赤并排坐在虎皮大椅上,两个人面前的案子上摆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画满各种红色的箭头,那是他们昨天刚定下的进攻路线。
昨天的时候,这张地图上全是红色,代表着女真联盟的兵锋所指。
“报——!多尔衮贝勒回来了!”
帐外的亲卫喊了一声。
努尔哈赤抬了抬眼皮。
“让他进来。”
完颜阿骨打也坐直了身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多尔衮回来了,是因为——只有多尔衮回来了。
宗翰呢?
萨哈廉呢?
完颜熊呢?
其他人呢?
帐帘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努尔哈赤和完颜阿骨打同时站了起来。
多尔衮如今的这幅样子确实狼狈得有些不像话
“多尔衮。”
努尔哈赤的声音很平静。
“其他人呢?”
多尔衮站在大帐中间,张了张嘴。
“大汗……宗翰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说!”
努尔哈赤一拍案几,那张羊皮地图被震得飞起来,落在地上。
“宗翰战死了。”
多尔衮终于把这四个字挤出来了。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
“你说什么?”
完颜阿骨打的声音有些发抖。
完颜宗翰是完颜阿骨打之叔父完颜撒改的长子,而撒改曾任女真部落联盟时期的“国相”,与阿骨打分掌内外事务,是完颜部第二号人物。
因此完颜宗翰不仅血统高贵,且自幼继承家族政治军事资源,属于完颜氏中除太祖直系外最具影响力的旁支。
如今你跟他说出去一趟就没了?
“我说宗翰战死了!”
多尔衮突然吼了一声,这一吼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拐子马全没了!一万拐子马,一个都没回来!”
“萨哈廉死了!完颜熊也死了!”
“镶红旗和镶白旗……也废了!”
这些其余的消息是他在回来的途中,遇到了粘杆处探子得知的。
此时大帐内,随着多尔衮每说一句,大帐里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不可能……”
“一万拐子马……那是我大金的硬军……怎么可能全没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完颜阿骨打的身子晃了一下。
“大汗,我把镶黄旗的一半人带回来了,另外一半……留在那儿了。”
“不是我不想带,是带不走。”
“耶梦加得追着宗翰的帅旗杀,我……我只能跑。”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大帐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然后,努尔哈赤隔一下就倒了,这位建州满族的大汗,爱新觉罗氏的老汗王在听完多尔衮的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大汗!”
“阿玛!”
“老汗王!”
大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皇太极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扶住努尔哈赤,但入手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沉了。
努尔哈赤的嘴角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鲜血,带着一股子腥气,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往下淌。
“阿玛!阿玛您撑住!”
皇太极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扯开努尔哈赤的领口,想让他透透气。
但努尔哈赤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嘴里在念叨什么。
“快!叫范文程来!叫洪承畴来!都叫来!”
皇太极吼了一声,但努尔哈赤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叫了……叫谁都没用……”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皇太极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两万人……两万人啊……”
“拐子马没了……镶红旗和镶白旗废了……镶蓝旗之前也没了……”
“我爱新觉罗氏的八旗……三支精锐……全完了……”
他说着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来。
“大汗!”
旁边的褚英也慌了,他虽然平时跟皇太极不对付,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了,赶紧上去扶。
但努尔哈赤一把推开了他。
“滚开!”
他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完颜阿骨打。
完颜阿骨打这会儿的状态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位金国的开国大汗,历史上那个“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狠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手撑着案几,整个人在发抖。
“阿骨打安答。”
努尔哈赤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
“你的宗翰、完颜熊,我的萨哈廉……还有那些孩子们……”
“这笔账,我记下了。”
完颜阿骨打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女真联盟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死灰色的气氛里。
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器。
有个镶白旗的老卒坐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根烟杆,但没有点火,就那么叼着,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
旁边有人问他:“老赵,你儿子不是在宗翰将军麾下吗?”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嗯。”
“那……回来了没?”
老赵没说话。
他不用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一万拐子马,一个都没回来。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赵的儿子,大概率也没了。
但老赵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将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往自己的帐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