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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4章 保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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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突围。”

    高郁将蜡烛放在桌上,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巴陵三面陆路皆被夹寨封死,唯有水路尚存一线生机。”

    “水路有两条可走。”

    他的手指从巴陵城西的水门津渡出发,在舆图上画了两道线。

    “其一,自洞庭湖向西南,经益阳上岸,横穿大半个潭州故地,入邵州。”

    “邵州刺史是先主旧部,且邵州多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了邵州,联合张佶的郴、永、连、道四州,尚有东山再起之望。”

    他的手指又划出另一条线。

    “其二,出洞庭湖入荆江口,顺长江东下,投奔淮南杨吴。”

    两条路。

    两种命运。

    沉默笼罩了整个屋子。

    残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晃,影子在墙壁上颤动不休。

    秦彦晖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主张入邵州。”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佶虽然自立,可他毕竟是武安军的老人,与先主是过命的袍泽之谊。”

    “他自立是迫于形势,并非对楚国不忠。”

    “咱们带着大郎君去邵州,他不敢不收。”

    他顿了一顿。

    “且邵州多山,刘靖的火器在山地施展不开。”

    “只要站稳脚跟,联合四州之力,少说也能挡上一两年。”

    “一两年的光景,天下大势变幻莫测,未必没有翻覆乾坤的机会。”

    李琼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

    翻覆乾坤?

    他的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嘲弄。

    凭什么翻覆乾坤?凭张佶那点兵?还是凭邵州那几个破县的税赋?

    张佶那个人,我比你清楚。

    李琼从胡床上坐直了身体。

    当年他把留后之位让给先主,你以为他是义气?

    他一辈子就会做一件事,就是见风使舵。

    眼下他接管了郴州四州,那是因为先主没了,可咱们带着大郎君去投奔他?

    李琼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信不信,咱们前脚到邵州,他后脚就把大郎君交给刘靖,拿咱们的人头换一个安稳。

    秦彦晖的面色变了变。

    那你说怎么办?

    去淮南。

    李琼的回答斩钉截铁。

    杨吴的地盘大,兵多将广,徐温那个老鸱枭正需要拉拢人心。

    咱们带着舟师投过去,他不但不会亏待,还会拿咱们当奇货来用。

    徐温?

    秦彦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去投一个篡夺杨氏权柄的权臣?

    权臣也罢。

    李琼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咱们只要有口饭吃、有条命在、有兵可带,管他是徐温还是徐冷。

    那蔡州弟兄呢?

    秦彦晖的声音沉了下去。

    蔡州兵的根子在中原,当年跟着秦宗权从蔡州杀出来,秦宗权败了之后又被编进梁军。

    淮南杨吴跟大梁是什么关系?死仇。

    你让弟兄们跑去给死仇磕头卖命,他们咽得下这口气?

    李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

    可不去淮南,难道真去邵州等死不成?

    老秦,蔡州弟兄的心思我懂。

    李琼的语气缓了几分,却没退让。

    可眼下是保命要紧,还是顾面子要紧?到了淮南好歹有口饭吃,去了邵州连锅都没有。

    秦彦晖沉默了半晌。

    无论奔赴何处,蔡州弟兄跟着我走便是。

    他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高郁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许德勋也没有说话。

    他盯着舆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

    沉闷而迟缓。

    他在想。

    入邵州,还是去淮南。

    入邵州的益处是近,从洞庭湖西南上岸,走旱路不过几日便到。

    但邵州那个地方,穷,小,张佶又是个墙头草,靠不住。

    奔淮南的益处是暂避刘靖的兵锋,淮南是片广阔天地,斡旋余地极大。

    可问题是,从巴陵到淮南,要出洞庭湖,入荆江口,再顺大江东下。

    荆江口已经被宁国军的水师封锁了,能否强冲破围,是个未定之天。

    许德勋的手指停了下来。

    诸位所言,各有其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

    他看了看秦彦晖,又看了看李琼。

    依本帅之见,入邵州为上上之策。

    李琼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秦彦晖松了一口气。

    高郁依旧没有表情。

    许德勋继续说道:邵州虽穷,但地利在彼。

    张佶其人虽圆滑,但楚国旧将之中,他的旧交最多。

    咱们若能站稳邵州,联合四州,再与岭南刘隐结好,未必不能牵制刘靖南线兵马。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语调像打算盘一样,每一句都扣在上一句的榫头上。

    李琼的面色阴了阴,但终究没有当面反驳。

    那就依许帅之意。

    他闷声说了一句。

    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甘。

    他抱着胳膊重新靠回墙根,半阖着眼,不再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不甘。

    方才那番奔淮南的话,从头到尾就不是说给许德勋听的。

    秦彦晖接口道:突围之事不宜迟延,今夜便举事。

    “不错。”

    许德勋点头。

    “趁夜色突围,走城西水门登舟。”

    “从洞庭湖向西南,至益阳登岸。”

    他顿了顿,转过脸,看向秦彦晖

    “老秦。”

    “在。”

    “你的蔡州兵是咱们手上最骁勇的一支。”

    许德勋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突围之时,需要有人殿后,掩护主力登舟。”

    秦彦晖的嘴角动了一下。

    殿后。

    在这种局面下殿后,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断后的人要拿命去堵住宁国军的追击。

    等主力上了船,断后的人才能撤退。

    可宁国军不是傻子,他们追上来的时候,断后的人还能否全身而返,唯有天知晓。

    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

    秦彦晖沉默了片刻。

    “好。”

    只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推诿,没有斤斤计较。

    楚国完了,先主死了,如今这些旧日袍泽要逃命,总得有人殿后。

    他来殿后。

    “大郎君交给你们了。”

    秦彦晖站起身来,把腰间的横刀正了正。

    “好好护送,到了邵州,善待他。”

    许德勋点了点头,面上浮出几分动容。

    “老秦,保重。”

    秦彦晖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外的黑暗中。

    屋内安静了一瞬。

    许德勋低下头,看着舆图上那条通往益阳的水路。

    他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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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嗒。嗒。

    李琼从角落里站起来,跛着脚走到许德勋身边。

    两人的目光在残烛的光线中交汇。

    不需要说话。

    一切都在眉眼间。

    适才在众人面前同意入邵州的那番话,不过是演给秦彦晖看的。

    许德勋和李琼,从头到尾,要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荆江口,大江。

    东下,淮南。

    他们都清楚,秦彦晖和蔡州兵是投淮南这条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蔡州军与淮南的杨氏更有过节。

    秦彦晖若是知晓真实的去处是淮南而非邵州,不但不会跟着走,反倒可能当场翻脸发作,把整个突围大计毁于一旦。

    甚至弄得不好,蔡州老卒啸聚作乱,所有人都得死在巴陵城里。

    所以秦彦晖不能知道。

    不但不能知道,还得让他心甘情愿地去殿后。

    殿后的人不会登舟。

    不会登舟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船往哪里开。

    秦彦晖拿蔡州兵去殿后,为的是给所有人争取登舟的时间。

    可等到许德勋和李琼的嫡系人马上了船之后,船头不会朝西南。

    扬帆千里,投奔淮南。

    至于秦彦晖和他的蔡州兵,以及那个被架上尊位的提线木偶大郎君马希振,便各自听凭天意吧。

    高郁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什么都看见了。

    许德勋与李琼在同意“入邵州”之前交换的那一个眼神。

    秦彦晖主动请缨殿后时许德勋面上浮出的那抹“动容”。

    以及此刻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时,嘴角那一丝默契的冷笑。

    高郁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揭穿。

    因为他也要活。

    他跟着许德勋和李琼走。

    邵州也好,淮南也罢,均无不可。

    活着最重要。

    高郁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中那根蜡烛终于燃到了尽头,蜡油滴在手指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火苗熄了。

    屋内陷入了一片漆黑。

    ……

    入夜。

    巴陵城西津渡。

    城内的巷战已经沉寂了下来。

    宁国军在白天推进的那几个坊区里楔下了钉子,不再往前攻。

    守军也龟缩在内城的坊市里,双方隔着几道坊墙对峙,谁也不动。

    可这份安静只是表象。

    城西津渡上,百余艘大小舟楫正在黑暗中悄然做着解缆的营生。

    桅杆上的帆还没有升起,棹卒已经齐备了。

    百余艘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泊头上,船身碰着船身,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守军的将士们在黑暗中列队登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

    整个津渡上唯一的亮光是天上的一弯残月,月光惨淡地洒在湖面上,把水波染成碎银色。

    许德勋站在中军楼船的船头上。

    这艘楼船是他经营岳州舟师时亲自督造的。

    三桅大艚,船身长十二丈,宽三丈半,吃水八尺余。

    满载可容甲士三百。

    船舷两侧各列八具拍竿,船首装有铁撞角。

    此刻,楼船上已经挤了两百余人。都是许德勋的嫡系。

    李琼的人马分布在楼船周围的十几艘蒙冲斗舰上。

    李琼站在其中一艘船的鹢首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高郁也在。

    他裹着一件旧袍子,缩在楼船船舱的角落里,怀里揣着最后一卷楚国的枢要簿册。

    这些簿册已经没什么用了,但他还是带着。

    万一到了淮南,这些东西或许能当个进身之阶。

    津渡上的登舟已经接近尾声。

    许德勋的嫡系、李琼的部属,加上各自的家眷亲随,总共约莫四千余人,分乘六十多艘船只。

    许德勋事先与李琼约定了密号。

    楼船桅杆上挂了三盏罩着青纱的灯笼,烛光幽微,在夜色中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嫡系船只的艄公都提前接到了密谕。

    灯笼一灭,便跟随楼船变更水路,不必多问。

    津渡的另一头,秦彦晖率领着千七八百蔡州老卒,在城西的坊区里布下了阻击阵地。

    他们的任务是:等到主力全部登舟之后,拖住宁国军至少一个时辰,为船队争取出港的时间。

    秦彦晖没有登舟。

    他站在津渡的陆地一侧,看着那些船只一艘接一艘地装满了人。

    他的目光落在楼船上。许德勋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老许。”

    秦彦晖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城内的方向。

    他的身后是千七八百蔡州兵。

    这些人,是他从蔡州带出来的老班底。

    从蔡州到湖南,从湖南到巴陵。

    一路杀过来,一路活下来。活到现在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十几条人命。

    他们不怕死。

    秦彦晖看了看天色。

    残月西斜,寅时将至。

    “差不多了。”

    他喃喃道。

    身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跑过来,低声禀报:“将军,船队已经解缆了。”

    秦彦晖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津渡上,船只正缓缓驶离港口。

    棹声低沉而有节奏,像是一群潜行的水鬼在暗夜中划水。

    楼船率先驶出了港口的石栏,船头犁开水面,身后拖出一道窄窄的浪花。

    帆升起来了。

    月光打在帆面上,映出一片银白。

    船队出港的方向,是西南。

    西南。

    洞庭湖。

    益阳。

    邵州。

    秦彦晖注视着那面银白的帆,一直到它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转过身来。

    “布阵。”

    蔡州老卒们默默地列阵,横刀出鞘。

    长矛前指。在黑暗中,只听得到甲叶碰撞的细响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等待着宁国军的到来。

    ……

    船队在洞庭湖上行了约莫十余里。

    夜色浓稠如墨,又起了一阵南风,湖面上浪涛拍打船舷,声响极大,前船与后船之间隔了一两百步便看不清彼此的轮廓。

    许德勋立在船头,两只眼睛死死钉在楼船桅杆上那三盏青纱灯笼上。

    灯笼的烛光幽暗得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可他知道,身后几十条嫡系战船的艄公,此刻都在死死盯着这三盏灯。

    时辰到了。

    “灭灯。”

    亲兵依令将桅杆上的三盏青纱灯笼逐一掐灭。

    灯灭的瞬间,楼船的艄公同时将舵柄大幅右转。

    巨大的三桅大艚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头从朝西南缓缓转向了东北。

    荆江口。

    李琼的船紧随其后,同时转向。

    嫡系船只的艄公接到密谕已久,一见灯灭便心领神会,纷纷跟随楼船变更水路。

    后面的船陆续跟上。

    可是,还有十几艘船没有转。

    那些船上载着的,是秦彦晖的部属家眷,以及一些在登舟时裹挟上来的溃卒。

    他们的艄公没有接到过许德勋的密谕,也根本不知道青纱灯笼的含义。

    南风正劲,浪涛拍打船舷的声响盖住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夜色浓重,前面的船已经看不见了,他们只能凭着余势和方才的水路,继续朝西南方向驶去。

    船队在黑暗中一分为二。

    一半朝东北。

    一半朝西南。

    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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