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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堆肥
    沈砚把那截断竹管塞进袖口,没多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踩进田埂,弯腰抓起一把黑土。

    “这土不一样。”他说,“不是荒地那种干板土,是活土。”

    楚墨站在田头没动,手还按在二牛肩上。

    李老根已经蹲下去了,手指扒开表层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碎屑。

    “这是什么?”他问。

    “堆肥。”沈砚把土摊在掌心,“枯枝、落叶、牲畜粪、草灰,混在一起沤二十天,翻一次,再闷十天。撒到地里,苗长得快,根扎得深。”

    他顺手抓了一撮肥料,覆在旁边几株麦苗根部,“你看这片叶色,绿得发暗,茎秆粗实。再有一个月就能割头茬。亩产至少两石,山外荒地连一石都难。”

    李老根伸手捻了捻土里的碎渣,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有菌气……不是臭烂。”

    他抬头,“我们以前也试过沤肥,可配比不对,要么烧根,要么板结。你们是怎么弄的?”

    沈砚笑了笑:“我也不懂。试了三次才成。第一次太湿,全烂了;第二次粪太多,烧死一片苗;第三次少放粪,多加草灰和碎秸秆,就成了。”

    他说得轻巧,像是随口一提的家常话。

    可这话落在楚墨耳朵里,却比任何豪言都重。

    官府许诺,向来是“良田百亩”“仓廪充盈”,可从没人说过失败过几次,更没人承认自己试错过。

    眼前这个人,不说虚的。

    二牛站在田埂边,眼睛一直盯着那片麦田。

    风一吹,麦浪起伏,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

    他忽然低声说:“要是去年知道这儿能种出这样的麦子……娘就不会吃树皮了。”

    没人接话。

    楚墨看着他,又看向沈砚。

    “你真能让流民下山种地?”

    他问,“不是骗我们出来,找个由头砍了?三年前黟县的事,三百户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不是替秦吏道歉的人。”

    他说,“但新安的事,我说了不算,百姓说了才算。”

    他抬手一指远处。

    顺着方向看去,一座竹制水车正缓缓转动,清水顺着木槽流入沟渠,流向层层梯田。

    “那水渠是从山泉引下来的。”

    沈砚说,“坡度是我和主簿量的,每十里降一尺,水流不急不缓。修渠的人,干一天记一分工,换三斤粟米。老人送饭、小孩挑水也算工分。全县六个村的人都来了,半个月通水。”

    他又指向路边那块石碑。

    “谁种谁收,三年免赋。”楚墨念出上面的字。

    “村民自己凑钱刻的。”

    沈砚说,“昨天刚立好。你要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村里问人。哪家分了几亩地,哪户领了几斗粮,账本都在县衙门口贴着,随时能查。”

    楚墨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县令印绶。

    还是温的。

    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一个县令把自己的官印交出来,等于把自己的命押上了。

    可如果这是圈套,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李老根已经走下田,在几块不同位置的土里都扒拉了一遍。

    “土松,肥匀,苗壮。”

    他回头对楚墨说,“这不是临时糊弄的。这地,养了一个月以上的肥。”

    二牛也跳下了田埂,蹲在一处麦苗旁,伸手摸了摸叶片。

    “这么厚的叶子……我家那块地,往年这时候才刚冒芽。”

    沈砚走到水渠边,蹲下身,用手撩了点水。

    “这水是山上流下来的。”

    他说,“经过净水筒过滤,没泥沙,也没虫卵。每个村都有匠人定期检查竹管,坏了马上换。刚才那截断的,回头我会让人修。”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楚墨听出来了。

    那人发现了竹管被破坏,却没有声张。

    没有惊动百姓,没有当场追查,甚至连脸色都没变。

    这种稳得住事的人,不会设局骗人送死。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气息。

    沈砚站直身子,看向楚墨:“你说怕我们下山抢地赖着不走。我只问一句,你们要是肯种地,是不是新安的百姓?”

    楚墨一愣。

    “是。”

    “百姓种地,天经地义。”

    沈砚说,“地不够,我带你们开荒;粮不足,我调仓粟接济。只要肯干活,没人会被饿死。”

    他顿了顿:“我不需要你们当兵,也不需要你们打仗。我只需要你们把地种好,把日子过起来。”

    楚墨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印绶,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把印绶递还给沈砚。

    “明天。”他说,“我想带全寨的人来看。”

    沈砚接过,拍了拍他的肩:“随时欢迎。”

    李老根从田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小撮黑土。

    “我要是早知道有这种地方……”

    他喃喃道,“也不会跟着别人上山吃糠咽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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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牛站在田埂上没动,眼睛还盯着那片麦田。

    沈砚转身走向水渠尽头的一处小棚屋。

    屋里摆着几个陶缸,缸口盖着麻布。

    他掀开其中一个,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半固体物。

    “这是正在沤的堆肥。”

    他说,“三天翻一次,保持透气。温度够了,就会冒热气。等颜色变深,没臭味只剩土腥味,就能用了。”

    楚墨走近看了一眼。

    缸里是碎草、烂叶和粪渣混合的糊状物,表面有一层白霜似的菌丝。

    “这能长出麦子?”他问。

    “能。”沈砚说,“不信你三个月后再来。这块田收完,下一茬就用这批肥。亩产还能再涨两成。”

    楚墨没再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山路。

    夜色已经吞没了山顶。

    再往前,是连绵的梯田,是流动的水渠,是绿油油的麦苗,是写着“谁种谁收”的石碑。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枚印绶的温度,好像传到了心里。

    沈砚站在田头,望着远处的县城方向。

    暮色渐沉,麦田如海。

    风吹过,整片田发出沙沙的响。

    楚墨终于开口:“我们山寨里还有三十多个兄弟,二十多个妇孺。他们不敢信官府,也不敢轻易下山。”

    沈砚转头看他:“那你信吗?”

    楚墨没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砸进田边的泥里。

    然后他抬头,声音低却清晰:“明天日出,我带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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