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寅时三刻,刑部大牢。
胤禛一身玄色斗篷,由粘杆处曹颀引着,穿过幽深甬道。
两侧牢房死寂,只闻水滴声和远处刑讯室隐约的呻吟。
“王爷,就是这间。”
曹颀停在最深处一间牢房外,低声禀报:
“吴有仁关押在此已有月余,一直装疯卖傻。昨夜陈天义画押后,他却突然说有要事禀报,但……只见四爷。”
牢门铁锁打开,腐臭味扑面而来。
吴有仁蜷缩在墙角草堆中,蓬头垢面,囚衣污秽不堪。
听见声响,缓缓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浑身剧震,连滚带爬扑到栅栏前:
“四……四爷!奴才……奴才冤枉啊!”
胤禛示意曹颀退到甬道口守着,自己立在牢门外,声音平静:“吴有仁,你要见本王?”
“是!是!”吴有仁死死抓着栅栏,眼中尽是血丝,“四爷!陈天义死了!他们……他们灭口!”
胤禛眉梢微动:“陈天义是自尽。”
“自尽?!”吴有仁嘶笑,声音凄厉,“他是被逼死的!八爷……八爷的人来过!答应保他家人,逼他顶下所有罪!四爷若不信,可查昨夜子时三刻,刑部大牢的出入记录!”
胤禛沉默片刻:“就算有人来过,也可能是探监。你有何证据,证明与八爷有关?”
“证据……”吴有仁眼中闪过挣扎,忽然压低声音,“四爷,您可记得江宁科场案?陈天立为何突然死在狱中?”
“畏罪自尽。”
“不是自尽!”吴有仁额头抵着栅栏,“是被灭口!因为陈天立知道太多……知道江南科场舞弊,不只为了银子,更是为了……为了控制士林!”
胤禛眼神一凝:“说清楚。”
吴有仁喘息着:
“康熙四十九年秋闱前,陈天立奉江宁知府方伯之命,秘密见过一个人。那人自称竹林听泉居士,说只要科场按他给的名单取中举人,便许陈天立十万两银子,外加一个河道督办的实缺。”
“竹林听泉?”胤禛想起胤禄那枚印章,“此人什么来历?”
“不知道。”吴有仁摇头,“只知他手持苏州织造衙门的令牌,说话带江南口音。陈天立当时贪心,答应了。可事后发现,那份名单上的人,多是前明遗老之后,或是与江湖帮会有牵连的寒门士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更可怕的是,那些中举的士子,次年春闱竟有六人高中进士!如今都在江南各地为官,有的在府县,有的……甚至在巡抚衙门!”
胤禛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你是说,有人通过科场舞弊,在江南官场安插自己人?”
“不止!”吴有仁眼中闪过恐惧,“那些士子入仕后,暗中联络,形成一个叫竹林社的圈子。每年春秋两季,在苏州寒山寺聚会。主持聚会的,就是那个竹林听泉居士!”
寒山寺……胤禛想起粘杆处曾报,李煦近期频繁往寒山寺去。
“这些,与陈天义、与永定河军械案有何关联?”
“有关联!”
吴有仁急道,“竹林社的银子,走的是漕帮的船!陈天立死前,曾让我转交一封信给漕帮大龙头,信上就盖着‘竹林听泉’的印章!我亲眼见过那印章……和江南织造衙门贡品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胤禛心头巨震。
印章、贡品、李煦、漕帮、前明遗老、江南官场……
“你可有那封信?”他声音依旧平静。
“没有……陈天立死后,信就被方伯的人搜走了。”
吴有仁颓然:
“但我知道,接信的漕帮大龙头,就是陈天义的把兄弟。永定河那些军械……定是‘竹林社’要的货!”
他忽然跪倒,重重磕头:
“四爷!奴才自知罪该万死,但求四爷保奴才一条贱命!奴才……奴才愿意当堂作证,揭发江南科场舞弊、竹林社结党之事!”
胤禛看着眼前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囚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的话,本王记下了。”他转身,“曹欣。”
曹欣快步上前。
“将他转移到粘杆处秘牢,派专人看守。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嗻!”
走出刑部大牢时,天色微明。
胤禛站在石阶上,望着东方鱼肚白,久久不动。
苏培盛小心翼翼上前:“王爷,回府吗?”
“去畅春园。”胤禛系紧斗篷,“本王要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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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澹宁居西暖阁。
康熙刚用过早膳,正闭目养神。
李德全悄步进来:“皇上,雍亲王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让他进来。”
胤禛进殿,行罢礼,将吴有仁的供词摘要呈上:
“皇阿玛,儿臣昨夜探视刑部大牢,前泾县师爷吴有仁翻供,揭出江南一桩大案。”
康熙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待看到“竹林听泉居士”、“寒山寺聚会”、“江南官场渗透”等字眼时,猛地将纸拍在案上:
“荒唐!江南科场案已结,张伯行都复用了,如今又翻出这些捕风捉影之事!老四,你是觉得朕处置不公?!”
胤禛跪倒:“儿臣不敢。只是吴有仁所言,与永定河军械案、漕帮私运、乃至前明遗物等事,皆有关联。儿臣以为不可不查。”
“查?”康熙冷笑,“怎么查?派人去江南,把寒山寺拆了?把苏州织造衙门封了?还是把江南官场从上到下捋一遍?”
他站起身,踱到胤禛面前:
“老四,你可知江南是什么地方?是大清的粮仓、财库、士林根本!动江南,就是动摇国本!前明为何亡?不就是东南一乱,天下皆反吗?!”
胤禛以额触地:
“皇阿玛明鉴!正因江南紧要,才更不能让蛀虫掏空根基!若真有人借科场舞弊安插党羽、勾结江湖、私运军械,今日他们能渗透江南,明日就能渗透直隶、渗透京城!到那时,江山危矣!”
康熙盯着他,眼中神色变幻。
良久,缓缓道:“你要朕如何?”
“儿臣请旨,密查江南。”胤禛抬起头,“不必大张旗鼓,只派干员暗访。若吴有仁所言属实,便一网打尽;若系虚言,也可还江南官场清白。”
“派谁去?”
“儿臣愿往。”
康熙一怔:“你?”
“是。”胤禛目光坚定,“儿臣协理户部,清查亏空本就职责所在。且江南官场若真有问题,必与钱粮有关。儿臣以核查漕运、盐课为名南下,不会引人怀疑。”
康熙沉默踱步,更漏滴答,声声催心。
“你可知,你若南下,京城这边……”他忽然停步,“老八、老九、老十,还有那些宗室,会如何动作?”
“儿臣知道。”胤禛平静道,“但正因如此,儿臣才必须去。只有儿臣离京,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至于京城……有十三弟在,有步军统领衙门、西山锐健营在,乱不了。”
康熙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老四啊老四,你这性子……真是像极了朕年轻的时候。”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疾书:
“准奏,雍亲王胤禛,以钦差大臣身份,南下核查江南漕运、盐课账目。赐王命旗牌,准便宜行事。另,命十三阿哥胤祥协理京畿防务。”
写罢,盖印,将圣旨递给胤禛:
“记住,暗查为主,莫要打草惊蛇。若遇阻挠,可先斩后奏,但斩之前,想想后果。”
“儿臣谨记。”
“还有,”康熙语气转缓,“带上张鹏翮。他熟悉江南,又在都察院,名正言顺。另外……让老十六给你推荐几个内务府的账房,查账要用。”
胤禛心头一动,皇阿玛这是默许他动用粘杆处在江南的暗线了。
“儿臣领旨。”
退出澹宁居时,已近巳时。
阳光刺眼,胤禛站在廊下,望着宫墙内外忙碌的太监宫女,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四年的紫禁城,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陌生。
“四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胤禛回头,见胤禄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忧色。
“十六弟。”
“四哥真要下江南?”胤禄压低声音,“方才李公公悄悄递话,说八哥、九哥已知您要南下,正在府中密议……”
“让他们议。”胤禛系紧斗篷,“我离京,他们才会动。一动,就有破绽。”
他看向胤禄:
“十六弟,我走之后,京城这边,你要多帮衬十三弟。内务府、宗人府的账,继续查。尤其是……通州仓场与江南的往来记录。”
“弟弟明白。”胤禄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四哥,这个……您带上。”
胤禛接过,触手硬物。
打开,里面是那枚“竹林听泉”象牙腰牌。
“这是……”
“额娘给的。”胤禄声音极低,“说若遇危急,可凭此物,在江南找一个人。”
“谁?”
“额娘没说。”胤禄摇头,“只说此人隐居苏州,与前朝有些渊源。或许与竹泉居士有关。”
胤禛握紧腰牌,象牙温润,却透着一股寒意。
“十六弟,”他忽然问,“王嫔娘娘可曾提过,她的母族与前明有何关联?”
胤禄脸色一白,沉默良久,才道:“额娘只说,外祖母姓陈,是江南人。其余……从未提及。”
胤禛深深看他一眼,将腰牌收好:“我明白了。你放心,此物我会妥善保管。”
他拍拍胤禄的肩膀:
“京城就交给你们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莫慌,莫乱。一切……等我回来。”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斗篷在风中扬起,如鹰展翼。
胤禄望着四哥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四哥牵着他的手,去上书房读书。
“主子,”王喜悄步上前,“回府吗?”
胤禄收回目光,摇头:
“去内务府,传令各司主事,重新核验苏州织造衙门往来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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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八贝勒府书房。
胤禩、胤禟、胤?三人对坐,中间小几上摊着一幅江南舆图。
“老四真要南下?”胤禟脸色阴沉,“皇阿玛这是摆明了要查咱们的江南根基!”
胤?粗声道:“怕什么!江南是咱们的地盘,他一个人去,能掀起什么浪?让李煦招呼着,保准他有去无回!”
“闭嘴!”胤禩罕见地厉声喝止,“老四是什么人?他会孤身犯险?粘杆处在江南经营多年,你们以为他是去送死?”
他手指点着舆图:
“苏州、扬州、江宁……咱们这些年在江南的布置,经得起查吗?盐课、漕运、织造,哪一项底下没藏污纳垢?老四带着张鹏翮去,张鹏翮是什么人?当年查噶礼都敢硬碰硬的主!”
胤禟咬牙:“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胤禩沉默良久,缓缓道:“两个法子。其一,让江南那边,把屁股擦干净。该烧的账烧了,该封的嘴封了。尤其是竹林社那些人,最近都安分点。”
“其二呢?”
“其二,”胤禩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给老四找点别的事做。让他……顾不上查账。”
胤禟会意:“山东?”
“山东刚平,洪门余党未清。”胤禩手指移到山东位置,“若此时再生乱子,朝廷必派兵镇压。老四这个钦差,是查账要紧,还是平乱要紧?”
胤?抚掌:“妙!八哥,我这就派人去山东……”
“不急。”胤禩抬手,“等老四到了江南再动。要让他……进退两难。”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老四啊老四,你想为这大清扫清积弊。可你知不知道,有些弊,是扫不得的。扫了,就得有人流血,很多人的血。”
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苍白:
“爷!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刚刚下旨,擢十六阿哥兼管内务府、宗人府。还……还赐了黄带子!”
“什么?!”胤禟霍然起身,“黄带子?!他才十九!”
黄带子,是宗室近支的象征。
非有大功或特恩,不得赐用。
胤禩手中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他缓缓放下茶盏,笑了:“好啊,好一个十六弟。四哥还没离京,皇阿玛就急着给他加码了。”
他看向两个弟弟:“你们现在明白,为什么老四敢放心南下了吗?”
胤禟、胤?面面相觑。
“因为京城里,有老十三掌兵,有老十六掌内务。”胤禩笑容温润,眼中却无半分暖意,“皇阿玛这是……在给老四铺路呢。”
窗外,乌云渐聚。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寒山寺钟声悠悠。
一个青衫文士站在寺院后山,望着满池残荷,对身后黑衣人道:
“告诉李煦,京里来人了。让他……准备好接客。”
黑衣人躬身:“居士,来的是雍亲王。恐怕……不好应付。”
文士轻笑,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池中。
涟漪荡开,惊起几只水鸟。
“雍亲王也是人。”他淡淡道,“是人,就有弱点。而他的弱点……就在这江南。”
池水渐复平静,倒映着阴沉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