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的尸体瘫在书案旁的太师座椅之上,头颅歪斜,双目圆睁,眼底的惊恐与不甘久久未散。
胤禄呆立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只觉得浑身的热血早已凉透了,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曹寅临终那石破天惊的控诉,如万千钢针,扎的胤禄神魂俱裂!
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前路茫茫,胤禄竟不知该恨,该怒,还是该悲!
懵懵懂懂之间,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夹杂着湿冷潮气的冷香随风潜入。
吴颜汐依旧是那身月白绫袄,清美绝伦,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吴颜汐步入书房,檀香正缠着血腥气在房内梁间盘旋。
吴颜汐拿眼轻轻扫过曹寅的尸身,脚步微顿在书房门不远处,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已然蒙上了一层水雾,然而那泪珠并未滴落,反而迅速凝结成冰,脸上再无半分前几日刻意营造的柔媚,只剩下冰寒彻骨的怨毒。
吴颜汐没有看胤禄,径直走到曹寅尸身前,缓缓蹲下,伸出纤纤玉指,为曹寅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
动作轻柔,婀娜身形却不住地颤动,吴颜汐突然发出一阵如杜鹃泣血般的冷笑:
“曹公······您这一生,谨小慎微,周旋于虎狼之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兔死狗烹的结局。”
“盐商送冰敬炭敬时你们阖府笑纳,太子爷拆西湖石峰时你们装聋作哑,如今倒要个枯骨坐账的病人担尽这天下污名!”
吴颜汐言及曹寅,声音冷澈,却如玉碎,夹带浓浓的江南口音,字字如刀,恨意不绝。
“这朱楼玉宇,锦绣堆砌,内里是何等的肮脏龌龊!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为了那金銮殿上的位置,父子相疑,兄弟相残,诬陷忠良,罗织罪名······”
“这!就是大清的盛世?!这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
吴颜汐情动深处,满脸怒意,抬头蹙眉冷对胤禄,眼中似有冰剑,欲要劈开那紫禁城上空的那团云: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海深仇,未曾一日敢忘!我汉家儿女的血,流的还不够多吗?!”
“如今还要被这些鞑子主子们当做棋子,玩弄于鼓掌之间,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胤禄见吴颜汐言语之中越说越猖狂,伸手欲触她肩膀,示意小心隔墙有耳,却被她抬手挥打,手背霎时浮起红痕。
“十六爷不必摆出慈悲相,您天潢贵胄饮得血,哪一盏里不是饱含民脂民膏?”
吴颜汐愤而扯断颈间珍珠链,浑圆的珠子蹦跳着滚到曹寅尸身旁:
“祖母(陈圆圆)当年骂祖父(吴三桂)负义,今日我却要骂你们爱新觉罗氏凉薄。这江山你们拿去,何必再拿忠臣弱骨去垫龙椅!”
“这清廷,这天下,有何道义可言?!不过是你吃我,我吃你的修罗场罢了!”
这番急急的大逆不道、冷如彻骨的怨毒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胤禄耳边炸响。
胤禄本该厉声呵斥,本该立刻命人将这狂悖的女子拿下。
可是胤禄却没有。
胤禄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不是为了曹寅,也不是为了吴颜汐的辱骂,而心生愧疚,而是为了这令人作呕的赤裸裸背叛,为了这权力倾轧之下,无数被碾碎的命运与尊严。
自古无情帝王家!
为了乾清宫大殿之上那把冰冷的龙椅,索额图、纳兰明珠······多少勋贵重臣惨死狱中?戴名世、方苞······多少文人墨客被株连流放?
如今,又添了一个曹寅!
而胤禄他自己的额娘,温婉如玉的王嫔,只因是汉女,在这后宫之中,即便深受多疑的康熙宠爱,却也久久未能再进一步,难道······难道也仅仅是因为那汉女的出身吗?
想起胤禛那张道貌岸然、冷如冰霜的面孔,胤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与寒意。
就是这个兄长,编织了一张弥天大网,将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网罗其中,肆意操控,甚至不惜诬陷额娘!
可偏偏······偏偏脑中那“先知”的片段零星记忆又清晰地告诉胤禄,将来坐上那龙椅的,正是这位薄情寡义、尖酸刻薄的四哥——“冷面王”胤禛!
忍!
必须忍下去!
亦如在京城中的乾东五所,面对太子二哥的威逼,八哥的构陷一样,胤禄必须将这滔天的愤怒、无尽的委屈和彻骨的寒意,都要统统嚼碎了,咽下去!
小不然则乱大谋!
胤禄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愤恨的情绪平复下来:
“吴姑娘······曹大人临终前,让我照顾你。”
吴颜汐冷冷地看着胤禄,脸上显出讥诮:
“照顾?十六爷自身尚且难保,又能护得住谁?”
胤禄没有言语反驳,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康熙御赐的雕云龙纹白玉佩,递了过去:
“此乃皇阿玛所赐之物。待我返京之时,姑娘可持此物,一路北上,至京城······再寻我。若途中······遇官府盘查为难,或可凭此物,求得一线方便。胤禄能力有限,唯此·····略尽绵力。”
吴颜汐看着胤禄手中的玉佩,又抬眼看了看胤禄笃定且满含怨恨的面容,眼中的冰寒之色稍有松动,但她终未伸手去接那玉佩,只是冷淡地说道:
“十六爷的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这御赐之物,民女······受之有愧,也不敢收。”
吴颜汐似有所想,言语稍顿,依旧是冷疏之意:
“民女自有去处,不劳十六爷费心。”
话已至此,胤禄再无可言,心如死灰,可这时吴颜汐轻声慢语,满含嘲讽地再次说道:
“十六爷!这江南士子家财填得平国库亏空,可能填得平天下人的舌底春秋?!”
胤禄怅然目视吴颜汐,可又无欲驳斥。
书房之内,悲悲切切之声,断断续续。
曹寅已死,此信息暂不可外泄,胤禄也不可在此多留,恐引胤禛生疑,欲抬脚离去。
书房外突然传来王喜难掩急促的声音:
“主子!主子!苏姑娘和陈先生到了拙政园,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正在西厢书房等候!”
苏卿怜?陈文良?
胤禄心灰意冷的身躯猛然惊醒。
他们两人此时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难道······也与曹寅之死,与这惊天秘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