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朝廷的正式调令终于经由驿传送达苏州刺史府。公文上明确写着:着苏州别驾凌云,卸任现职,即刻交办手续,赴京师吏部报到,听候新的任命。虽未写明具体职位,但‘赴京候任’本身,往往意味着擢升在即。
凌云不敢怠慢,迅速与新任刺史王知远以及吴县县丞办理了一应交接。王老爷闻讯,更是在苏州最豪华的‘得月楼’大摆筵席,为爱婿兼‘政治靠山’隆重饯行。
是夜,得月楼张灯结彩,宾客云集。不仅苏州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盐商公会、各业行首等士绅名流亦前来捧场。席间山珍海味,水陆杂陈,歌舞伎乐,通宵达旦。王老爷更是出手阔绰,给每位来宾都备了一份不菲的‘程仪’。这场欢送宴,极尽奢华铺张之能事,可谓给足了凌云面子,也再次彰显了王家‘皇亲国戚’的财势。
若非有岳父王老爷的巨资赞助,单凭凌云那点官俸积余,要支撑携带一妻、三妾、外加管家、婢女、仆从等二三十人的庞大队伍北上京师,这一路的车船住宿、吃喝用度,恐怕真要捉襟见肘了。
临行前,凌云吩咐机灵的长随张三,携带重金,先行一步快马赶赴长安,核心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代价,在皇城附近物色一处像样的宅院。凌云特意叮嘱:“最要紧的,是离皇城近!省得将来每日‘常朝’,还得三更起床赶路!”唐代官员常参极早,住得远确实辛苦。
北上之路,运河转漕运,凌云早已走过数个来回,沿途风景已无新意。他大多时间都窝在船舱之内,或翻阅书籍,或与妾室调笑,偶尔上岸巡查驿站、补给物资,一路无话。
这一日,船队抵达了距长安城仅三十里的‘灞桥驿’。众人正准备下船换乘车马,却见张三风尘仆仆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老爷!幸不辱命!”张三行礼后兴奋地禀报,“宅子已经置办妥当了!多亏了兵部陈尚书陈老大人从中斡旋,才在紧挨皇城东面的‘崇仁坊’内,盘下了一处三进三出、带东西跨院的大宅!虽比不得苏州园子精致,但格局方正,房间众多。后花园里还有一座两层的阁楼,登楼可远眺宫墙!真正是符合老爷‘近’的要求!”
凌云听罢,微微颔首。崇仁坊确是达官贵人聚居之地,离大明宫和皇城都很近。他神色平淡地道:“嗯,暂且先这么凑合住下吧。日后……再说。”
一行人入住新宅后,赵娘子带着几位姨娘里外查看一番,不免有些失望。与苏州那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精致园林相比,这长安的宅院虽宽敞,却显得古朴厚重有余,雅致灵动不足。加之长安气候干燥,风沙较大,更让住惯了江南的女眷们感到些许不适。
“官人,这京城的宅子,似乎……还不如咱们在苏州的别业住着舒服呢。”赵娘子轻声抱怨道。
凌云闻言,却是哈哈一笑,给她们打了剂‘预防针’:“娘子有所不知。这长安居,大不易。眼下能有此等宅院安身,已算不错。待过些时日,入了冬,那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屋内若无上等银炭取暖,只怕更难熬。你们呀,趁早习惯才好!”
休息了一日,消除旅途劳顿后,凌云不敢耽搁,翌日一早,便换上崭新的五品浅绯色官袍,怀揣早已写好的‘考牒,骑马前往位于皇城东南角的尚书省吏部衙门报到。
吏部衙门口依旧是门庭若市,各地来京述职、候缺、跑官的官员络绎不绝。凌云轻车熟路地挤过人群,来到侧门。那守门的胥吏原本对其他官员趾高气扬,一见是凌云,顿时换了副面孔,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哎哟!是凌大人!您老回京啦!有些日子没见,您风采更胜往昔啊!”
凌云随手抛过一贯钱,笑问道:“本官来部里报到。文选司的刘郎中,还有沈尚书大人,今日可都在衙中?”
“在!在!都在!”门子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回答,“沈部堂正在后堂处理公务,刘郎中也在呢!小的给您通传一声?”
“有劳。”凌云微微点头,便径直先往尚书办事的后堂走去。
沈尚书见凌云进来,他放下笔,抬了抬眼。
凌云上前行礼后,也不拘束,笑着问道:“老部堂,许久不见,身子骨依旧硬朗。只是……下官离京前听闻,您家二爷似乎一直在家‘闭门读书’?以下官愚见,总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老大人何不松松手,让他出来历练?”
沈尚书闻言,苦笑一声,摇头叹道:“你有所不知。非是老夫压着他。是他自己……唉!如今他在家中,每日只督促孙子读书习字,说是要亲自教养,竟是一心向学,无意仕途了。老夫*也拿他没法子。”
凌云心知这其中必有隐情,但也不便多问,又闲谈了几句朝中近况,便告辞出来,转身走向吏部最核心、也最忙碌的部门——主管官员铨选、调动的‘文选清吏司’。
文选司郎中刘大人,是个精干瘦削的中年官员,见到凌云进来,竟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凌别驾,别来无恙?没想到,时隔一年零三个月,你又回到这吏部衙门了。”
凌云心中微微一惊!自己去年离京外放的具体时日,连自己都要回想一下,这刘郎中竟能脱口而出!他不禁赞叹道:“刘大人真是好记性!连下官这等微末官吏的履历时日,都记得如此清楚!”
刘郎中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淡然道:“职责所在,不敢或忘。不瞒你说,这天下六、七品官员的出身、历官、考绩,但凡经过本司之手的,刘某大抵都有些印象。”
“佩服!真是佩服!”凌云由衷地拱手,“难怪刘大人能稳坐这‘天官之喉舌’的位置十余年而无人能替!有大人在,实乃我大唐吏治之幸也!”这倒是实话,掌管天下文官选授、勋封、考课的文选司郎中,若非记性超群、心思缜密之辈,绝难胜任。
寒暄已毕,凌云压低声音,转入正题:“刘大人,下官此次奉调回京‘候任’,关于那新职……不知部里,或者说……上头,可有什么风声?”
刘郎中瞥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嗓音,身体微微前倾,透露道:“不瞒你说,你惦记的那个‘位置’,眼下有点棘手。太后那边……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哦?”凌云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据宫内传出的消息,”刘郎中声音更低,“目前有资格、也有意角逐此职的人选,连你在内,至少有六位!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背后也都各有倚仗。太后老人家权衡再三,似乎也难以决断。”
凌云心中一沉:六选一?这竞争可比预期的激烈多了!
却听刘郎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不过……太后倒是想出了一个……嗯……前所未有的法子,来解决这个难题。”
“什么法子?”凌云好奇地追问。
“太后懿旨,”刘郎中的表情似笑非笑,“拟于三日后,在延英殿召集一次‘廷议’,并非由宰相们讨论,而是……让你们这六位‘候选人’,亲自到场!当着太后、陛下及几位重臣的面,各自陈述己见,阐明若由你等出任此职,将如何施政,有何方略。甚至……允许你们在一定范围内,‘争取’(拉拢)支持。最终,由太后圣心独断。”
“什么?!”凌云闻言,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愕然当场!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让候选人公开辩论、甚至允许‘拉票’?这位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想法也太……太‘超前’了吧!这简直堪比他前世所闻的‘竞选’了!虽然形式粗糙,但内核竟有几分神似!她是如何想出来的?
看到凌云脸上难掩的惊诧,刘郎中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揶揄道:“怎么?凌别驾莫非是怕了?这‘当庭对策’、‘争取支持’的路数,本官听着,怎么觉得……倒像是专门为你这等‘舌辩之士’量身定做的呢?这下,可真是‘正中你的下怀’了吧?”
凌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是啊……若是比家世、比资历、比背后的靠山,他或许还有些发怵。但若是比临场应变、比口才、比陈述方略、甚至……比‘拉关系’、‘搞运作’的手段……这长安城内,同辈之中,他凌云还真没怕过谁!
太后这一招‘奇策’,看似荒唐,说不定……还真是他凌云的一场‘机缘’!
“呵呵……”凌云轻笑一声,对刘郎中拱了拱手,“多谢刘大人提前告知此等重要消息。下官……定当好好‘准备’一番,绝不辜负太后娘娘的‘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