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公文送到了桂林。

    

    不是圣旨，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文的弹劾奏章抄本——按规矩，弹劾奏章在送达御前的同时，会抄送一份给被弹劾者，谓之“明正典刑”。

    

    顾寒声在书房里念给林夙听。

    

    “……岭南惊雷府指挥使林夙，本系谪官，不思悔改，反拥兵自重，私设府衙，擅定税赋，截留漕粮，形同割据。更纵兵劫掠邻境，焚毁商旅粮仓，致使江南、湖广商路断绝，民生凋敝……”

    

    念了一刻钟，整整三千字。

    

    林夙靠在榻上闭目听着，直到顾寒声念完最后一句“乞陛下速发天兵，剿此国贼”，才睁开眼。

    

    “文笔不错。”他评价，“这位李御史，是赵皓的人？”

    

    “是赵皓岳父的门生。”顾寒声把抄本放下，“但这封弹劾章，是王公公授意写的。宫里想用‘文攻’逼我们就范——如果我们抗旨，就是坐实造反；如果接旨罢兵，就自断手脚。”

    

    “朝中反应如何？”

    

    “分三派。”顾寒声显然早有准备，“一派以李御史为首，主张剿；一派以内阁次辅张龄为首，主张抚——就是招安，给主上一个虚衔，调离岭南；第三派是中立观望的，占多数。”

    

    林夙笑了：“张龄是陈望的同年吧？”

    

    “正是。所以永州那边，陈望才敢和我们合作——他在朝中有人。”

    

    “告诉陈望，”林夙坐起身，“让他那位同年加把劲，在朝堂上多吵几天。我们需要时间。”

    

    “主上要做什么？”

    

    林夙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他们用文攻，我们也用文攻。不过我们不用奏章——用这个。”

    

    他提笔，在纸正中写下五个大字：

    

    《告天下士民书》

    

    二

    

    三天后，这篇《告天下士民书》贴遍了桂林城的大街小巷。

    

    不是官府告示的形式，而是用民间刻书坊印的小册子，巴掌大，十页纸。第一页是标题，第二页开始，列了“朝廷十罪”。

    

    顾寒声站在城中最热闹的茶楼里，听说书先生念：

    

    “一罪，赋税苛重。田赋实收七成，外加火耗、淋尖、踢斛，民不堪负。”

    

    茶客们安静听着，有人点头。

    

    “二罪，徭役无度。三丁抽二，五丁抽三，春修河、夏筑城、秋运粮、冬戍边，田亩荒芜。”

    

    有人低声骂了句。

    

    “三罪，司法不公。豪强杀人可用钱赎，贫民窃米即处极刑。”

    

    说书先生念到第十罪时，声音提高了：

    

    “十罪，外战无能，内战不止！北有胡虏叩关，朝廷岁贡百万；南有倭寇侵海，水军望风而逃。而对内剿‘匪’，动辄发兵十万，耗费粮饷千万，致使天下疲敝，民不聊生！”

    

    茶楼里炸了。

    

    “说得好！”

    

    “句句实话！”

    

    顾寒声悄悄退出去。他走到下一个茶楼，下一个书场，都在念同一篇文章。

    

    半天时间，《告天下士民书》传遍全城。

    

    更妙的是，当天下午，就有商队把册子带出了桂林。去永州的、去柳州的、甚至去湖广的商队，每队都捎了几十本。不要钱，白送。

    

    苏烬的人暗中跟着，发现地方官府一开始还想收缴，但后来收不过来——太多了，像雪片一样。而且百姓私下传抄，越禁传得越快。

    

    到第五天，连江南都有了。

    

    三

    

    赵皓在杭州府看到这本小册子时，气得摔了茶杯。

    

    “林夙这是要造反！”他对着幕僚怒吼，“公然列出朝廷十罪，这是要煽动天下！”

    

    幕僚小心翼翼：“老爷，但……他说的，其实都是实话。”

    

    “实话就能说吗？！”赵皓瞪眼，“有些事，做得说不得！他这么一搞，天下那些憋着怨气的泥腿子，还不都把他当救星？”

    

    “那我们现在……”

    

    “我们也写！”赵皓拍桌子，“找几个笔杆子，写《驳逆贼林夙十谬》，一条一条驳！发到全国去！”

    

    幕僚苦笑：“老爷，文墨之事，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什么意思？”

    

    “我打听过了，那篇《告天下士民书》，是林夙亲自写的。”幕僚说，“此人十六岁中举，十八岁进士及第，当年殿试的策论被先帝评为‘有古直臣风’。论文笔、论道理，我们养的那些师爷，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赵皓沉默了。

    

    他想起五年前在京城，曾远远见过林夙一次。那时林夙还是个翰林院编修，穿着青衫，站在一群老臣中间，年轻得扎眼。当时有人私下说：此子不出十年，必入内阁。

    

    谁能想到，五年后，成了岭南的“逆贼”。

    

    “那就用别的办法。”赵皓阴着脸，“宫里那边，王公公怎么还没动静？”

    

    “王公公……”幕僚压低声音，“出事了。”

    

    四

    

    京城，内廷司刑房。

    

    王公公跪在地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十一月的京城已经冷得刺骨，但他满头是汗。

    

    面前坐着三个人：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东厂提督孙公公，还有一位穿着绯袍的文官——都察院右都御史严正。

    

    “王德福。”曹公公慢条斯理地开口，“有人告发你，私通江南巨商赵皓，收受黄金三千两，为其在岭南之事行方便。可有此事？”

    

    “冤枉！天大的冤枉！”王公公磕头如捣蒜，“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会……”

    

    “那这个怎么解释？”严正扔出一本账册。

    

    账册翻开，里面一笔笔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收赵皓黄金多少两，用于打点某衙门某官员。字迹是王公公亲笔，还有他的私印。

    

    王公公脸色煞白：“这……这是伪造！有人要害我！”

    

    “哦？”曹公公笑了，“那你说说，谁要害你？”

    

    王公公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能说谁？说林夙？可林夙在岭南，怎么能伪造他在京城的账本？说赵皓？那是他的财神爷，撕破脸大家都得死。

    

    “带下去吧。”曹公公挥挥手，“好好审，让他把同伙都吐出来。”

    

    两个东厂番子把王公公拖了出去。

    

    刑房里只剩下三人时，严正开口：“曹公公，这事真就这么定了？”

    

    “不然呢？”曹公公端起茶盏，“王德福确实收了赵皓的钱，也确实在岭南的事上出了力。现在岭南闹成这样，总得有人背锅。他正好。”

    

    “可赵皓那边……”

    

    “赵皓是个聪明人。”曹公公吹了吹茶沫，“他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而且，没了王德福，他还可以找李德福、张德福。宫里永远不缺想赚钱的人。”

    

    严正点点头，不再多说。

    

    等严正走后，孙公公才低声问：“干爹，那岭南的林夙……”

    

    “让他闹。”曹公公放下茶盏，“闹得越大越好。等他把江南赵家打残了，把各地豪强都逼反了，朝廷再出兵收拾残局。到时候，这天下……”他笑了笑，“就更‘干净’了。”

    

    五

    

    五天后，王公公被革职查办的消息传到桂林。

    

    同时到的还有另一份密报——来自京城影卫的线人：“曹公公有意纵容岭南事态，意在清洗地方豪强，坐收渔利。”

    

    林夙看完密报，笑了。

    

    “这位曹公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顾寒声皱眉：“主上，如果朝廷真等我们和赵皓两败俱伤再出手，我们恐怕……”

    

    “所以我们不能两败俱伤。”林夙说，“要赢，而且要赢得快。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就拿下江南。”

    

    “可江南有赵皓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

    

    “根深蒂固，才容易从内部烂。”林夙看向苏烬，“韩猛那边有新消息吗？”

    

    苏烬点头：“有。赵皓的火器工坊出了大事——三天前试爆新雷，炸死七个工匠，伤二十多人。韩猛因为‘提前发现配方问题’但未被采纳，反而得了赵皓信任，现在升为工坊副管事了。”

    

    “炸死的工匠里，有赵皓从大理请来的老师傅吧？”

    

    “有两个。现在大理那边很愤怒，段正明派人来问罪，赵皓正焦头烂额。”

    

    林夙点点头。那批“特制”鬼火雷，看来起作用了。

    

    “再加把火。”他说，“让韩猛‘偶然’发现，炸膛是因为大理提供的硝石纯度不够。再把这事，悄悄透给赵皓的其他管事。”

    

    苏烬懂了——这是要挑拨赵皓和大理的关系，同时让韩猛在工坊内树立威信。

    

    “另外，”林夙补充，“让陈平那边加快进度。水军必须在两个月内形成战力，我要他们在过年之前，能封锁珠江口。”

    

    “封锁珠江口？”顾寒声一惊，“那会彻底激怒赵皓。”

    

    “就是要激怒他。”林夙冷冷道，“人在愤怒的时候，才会犯错。而赵皓这种老狐狸，平时太谨慎，只有让他怒到失去理智，我们才有机会。”

    

    六

    

    又过了七天，江南传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赵皓和大理段氏闹翻了。段正明撤回所有工匠，停止供应硝石，还扣下了赵皓三船茶叶。赵皓的私军和大理的土兵在边境对峙，差点打起来。

    

    第二个坏消息：赵皓一怒之下，清洗了火器工坊，杀了三个管事，其中两个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韩猛因为“忠诚可靠”，升为正管事，现在全权负责火器仿制。

    

    “赵皓这是自断臂膀。”顾寒声分析，“那三个管事虽然贪，但确实懂行。现在全杀了，工坊短时间内难有起色。”

    

    “韩猛的机会来了。”林夙说，“让他抓紧时间，在工坊里培养自己人。不要多，三五个核心工匠就行。等将来……我们接手的时候，需要这些人。”

    

    “接手？”顾寒声一愣，“主上是说……”

    

    “江南的火器工坊，将来是我们的。”林夙说得很自然，“现在让赵皓帮我们养着，到时候连人带设备，一并接收。”

    

    顾寒声深吸一口气。主上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还有一件事。”苏烬说，“京城那边，曹公公派人来了。”

    

    “哦？谁？”

    

    “一个叫刘瑾的小太监，说是曹公公的干孙子。表面是来‘宣抚’——传达朝廷招安之意。实际上……”苏烬顿了顿，“是来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曹公公说，只要主上答应三件事：第一，名义上归附朝廷，接受‘岭南节度使’封号；第二，每年向朝廷进贡五十万两；第三，帮朝廷剿灭江南赵皓。事成之后，江南一半的产业归我们，朝廷不干涉岭南内政。”

    

    林夙听完，笑了很久。

    

    “这位曹公公，空手套白狼玩得挺熟。”他说，“让我们去打赵皓，他坐收江南。等我们打完了，他再反手把我们收拾了。好算计。”

    

    “那回绝？”

    

    “不。”林夙摇头，“答应他。”

    

    顾寒声和苏烬都愣住了。

    

    “但要改条件。”林夙说，“第一，岭南节度使可以要，但我要‘世袭罔替’。第二，进贡五十万两太多，十万两。第三，打赵皓可以，但朝廷要出粮草军械，还要派一支偏师牵制赵皓北线。”

    

    苏烬记下：“主上这是要……借朝廷的力？”

    

    “借力打力。”林夙说，“告诉那个刘瑾，条件可以谈，但我要见曹公公本人。地点嘛……放在永州。时间，一个月后。”

    

    “曹公公会来吗？”

    

    “他不敢离京，但会派心腹来。”林夙说，“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朝廷到底有多大决心‘招安’，又有多大诚意‘合作’。”

    

    七

    

    十一月廿十，永州城外三十里的望江亭。

    

    林夙只带了二十个亲兵，轻车简从。到亭子时，对方的人已经在了——不是曹公公，是个穿文官服饰的中年人，姓冯，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曹公公的心腹。

    

    “林大人。”冯太监很客气，“久仰。”

    

    “冯公公。”林夙拱手，“请坐。”

    

    两人在亭中石桌旁坐下，亲兵和随从都退到三十步外。

    

    “曹公公的意思，林大人应该清楚了。”冯太监开门见山，“朝廷对岭南，还是以抚为主。只要林大人愿意归附，过去种种，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林夙笑了笑，“我杀了朝廷两个总兵，一个知府，烧了江南的粮仓，还发了《告天下士民书》。这也能不咎？”

    

    冯太监面不改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林大人今后忠于朝廷，这些……都是小事。”

    

    “那赵皓呢？”

    

    “赵皓勾结内宦，贪赃枉法，朝廷早有铲除之心。”冯太监说，“只是江南势力盘根错节，一直不好动手。如果林大人愿意出兵，朝廷自然鼎力支持。”

    

    林夙看着冯太监，看了很久，忽然问：“冯公公，你说实话。朝廷是真的想招安我，还是想让我和赵皓同归于尽？”

    

    冯太监沉默片刻，笑了：“林大人是聪明人。那我也说实话——曹公公希望你们两败俱伤，但陛下……陛下希望岭南安定。所以，看林大人怎么选。”

    

    “什么意思？”

    

    “如果林大人只是想做岭南王，那朝廷可以容你。”冯太监压低声音，“但如果林大人想逐鹿天下……那朝廷就必须灭你。”

    

    亭子里安静下来。

    

    江风从亭外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林夙缓缓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滚滚江水。

    

    “冯公公，你回去告诉曹公公。”他说，“岭南，我要。江南，我也要。但这天下……我可以不要。”

    

    冯太监眼神一凝：“林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林夙回头看他，“但我有个条件——十年。十年之内，朝廷不得干涉岭南、江南内政。十年之后，若天下太平，我自解兵权，做个富家翁。若天下大乱……”

    

    他没说完，但冯太监懂了。

    

    若天下大乱，那就各凭本事。

    

    “这话，我会带到。”冯太监起身，“一个月内，朝廷会有正式旨意下来。希望林大人……言而有信。”

    

    “自然。”

    

    冯太监走了。林夙在亭中又站了很久，直到顾寒声走过来。

    

    “主上，真要和朝廷妥协？”

    

    “妥协？”林夙笑了，“不，是拖时间。朝廷现在内斗激烈，曹公公和内阁张龄斗得你死我活，陛下又年轻，压不住场面。他们需要时间整顿内部，我们也需要时间消化岭南、图谋江南。”

    

    他看向北方，目光悠远：

    

    “这十年之约，就是我们的喘息之机。十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顾寒声忽然明白了——主上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天下棋局的主动权。

    

    文攻也好，暗箭也好，迷雾也好，都是棋子。

    

    而执棋的人，已经开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