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山的洗心池,此刻已经不能叫“池”了,得叫“墨缸”。
原本碧绿清澈的池水,现在像被倒进了一整缸陈年墨汁,乌黑粘稠,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池面上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不是水汽,是凝成实质的邪气,闻着像腐烂了三百年的臭鱼烂虾混着硫磺,熏得人脑仁疼。
池边,星璇真君倒在地上,月白宫装沾满了黑泥,青丝散乱,左眼角的泪痣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她手里还捏着半截断裂的星辰阵旗,旗杆插在池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星光护罩,护罩外,邪气像饿狼一样疯狂撞击,每撞一次,护罩就黯淡一分。
而护罩内,小元宝蜷缩在母亲身边,小脸扭曲,浑身发抖。他胸口有个巴掌大的黑色印记,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就鼓起一条条蚯蚓似的黑线。
“娘……娘……”元宝闭着眼睛,无意识地呢喃,“疼……元宝疼……”
星璇真君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眼泪无声滑落。她想抬手摸摸儿子的脸,但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三年前封印大战后,她本就伤了本源,这三年全凭星辰大阵温养才勉强恢复。今天为了稳住洗心池裂痕,她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力,现在……真的撑不住了。
护罩“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大口子!邪气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进来!
星璇真君想都没想,用尽最后力气翻身,把儿子护在身下。
但预想中的侵蚀没有到来。
一道七彩光芒,像一柄利剑,劈开浓稠的邪气,狠狠插在池边!光芒所过之处,邪气像遇到克星,尖叫着退散!
“媳妇!儿子!”
祁天运抱着小元宝——是的,他怀里还有一个昏迷的小元宝,这是他刚从北疆带回来的那个。此刻两个元宝,一个在星璇真君身下,一个在他怀里,都昏迷着,都痛苦着,胸口都有黑色印记。
苏宛儿紧随其后落地,九幽阴火化作火环,暂时逼退周围的邪气。她看到星璇真君的样子,脸色一变,赶紧冲过去扶起她:“星璇!醒醒!”
星璇真君虚弱地睁开眼,看到祁天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看到两个儿子,又茫然了:“夫君……这……”
“说来话长,”祁天运把怀里的元宝放在星璇真君身边,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像一对孪生兄弟,“简单说就是,儿子体内被种了邪种,能复制肉身。北疆那个是复制体,但神魂是本体分裂出去的。现在两个身体里的邪气在共鸣,互相吸引。”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宝鉴,七彩光芒笼罩两个元宝,暂时压制住他们体内的邪气暴动。但治标不治本,宝鉴的光芒也在快速消耗。
“洗心池的裂痕扩大了,”星璇真君艰难地说,“
祁天运看向池子。墨黑的池水此刻像烧开了一样翻滚,池底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蠕动,每一次蠕动,池边的封印符文就崩碎几道。
“是邪魔分神的本体,”祁天运脸色难看,“它借洗心池的裂痕,想挤进这个世界。”
“能封住吗?”苏宛儿问。
“能,但需要时间,”祁天运咬牙,“可儿子等不了。”
两个元宝胸口的黑色印记突然同时发光!两道光束冲天而起,在空中交汇,然后狠狠撞向池底的黑影!
“吼——!!!”
池底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黑影剧烈挣扎,洗心池周围的岩石“咔嚓咔嚓”裂开,整个天机山都在震动!
更可怕的是,两个元宝的身体开始虚化,像要融入那两道黑色光束中!
“它在吸收儿子的神魂!”星璇真君急得吐血,“夫君!快阻止它!”
祁天运想出手,但宝鉴突然剧烈震动,投射出一行字:
**三节点未净,强行封堵将引发反噬。反噬目标:宿主至亲。**
至亲?儿子?还是媳妇?还是……所有他在乎的人?
祁天运僵住了。他看看痛苦的儿子,看看虚弱的媳妇,看看池底那个正在降临的怪物……
“小冤家!”苏宛儿急喊,“快做决定!没时间了!”
是啊,没时间了。距离正午,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祁天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疯:“他娘的……老子这辈子最恨做选择题。”
他抬手,宝鉴飞到空中,展开成一面巨大的七彩光幕,暂时罩住整个洗心池,减缓了黑影的挣扎速度。然后他低头,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闪过决绝。
“苏姐姐,帮我护法。”
“你要干什么?”
“救儿子。”
祁天运盘膝坐下,左手按在北疆带回的那个元宝额头,右手按在天机山这个元宝胸口。混沌灵根全力运转,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从他体内涌出,分成两股,分别注入两个儿子体内。
但没用。混沌之气能压制邪气,却无法根除。两个元宝的痛苦丝毫未减。
“宝鉴!”祁天运低吼,“告诉老子,当年混元是怎么对付这种事的!”
宝鉴震动,投射出新的文字:
**混元仙尊曾留言:邪种入魂,如附骨之疽。唯以血亲之血为引,至纯之情为线,可筑心障,隔邪于外。然此法凶险,施术者需以半数精血为代价,且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血亲之血?至纯之情?
祁天运明白了。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分成两滴,分别落在两个元宝眉心。同时,他脑中回忆着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元宝刚凝实魂魄时,奶声奶气喊他爹爹;
元宝捣蛋炸了炼丹房,被他追着满山跑时咯咯的笑声;
元宝生病时,蜷在他怀里小声说“爹爹别走”;
还有星璇真君温柔的眼神,紫月熬的粥,周灵蝶别扭的关心,陆雪儿清冷的点头,苏宛儿妩媚的笑,叶灵儿的叽叽喳喳,墨璇的冷静分析,明玉的任性撒娇……
这些情感,这些记忆,化作无形的丝线,从他心中涌出,缠绕着两滴精血,缓缓沉入两个元宝的识海深处。
在那里,筑起了一道七彩的屏障——心障。
两个元宝胸口的黑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挡住了,无法再与池底的黑影共鸣。他们的脸色缓和下来,眉头舒展,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但祁天运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苏宛儿赶紧扶住他,一搭脉,脸色变了:“小冤家!你耗了四成精血!”
“死不了,”祁天运抹了把嘴角的血,咧嘴笑,“还剩六成呢。”
“可心障只能维持一个时辰!”苏宛儿急道,“一个时辰后呢?”
“一个时辰后,”祁天运看向池底的黑影,眼神冰冷,“要么它死,要么我们死。”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宝鉴飞回他手中,七彩光芒再次大盛。
“苏姐姐,你带媳妇和儿子退到安全地方。这里交给我。”
“你一个人不行!”苏宛儿不答应。
“必须行,”祁天运看向她,眼中带着恳求,“苏姐姐,帮我……保护好他们。”
苏宛儿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她重重点头,一手抱起一个元宝,一手搀起星璇真君,退到洗心池百丈外,布下九幽阴火结界。
现在,池边只剩祁天运一人,面对即将破封而出的邪魔分神。
池水开始沸腾。黑影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巨大的、布满眼睛的肉团,肉团中央裂开一张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獠牙。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蠕动的烂泥,但散发出的邪恶气息,让整个天机山的生灵都在颤抖。
“混元……转世……”肉团发出嘶哑重叠的声音,像一万个人同时在说话,“三百年前……你封印我……今日……我要吞了你……吞了这世界……”
祁天运握紧宝鉴,冷笑:“吞我?你牙口够好吗?”
他不再废话,双手结印,宝鉴化作七道流光,分别射向洗心池周围的七个方位——那是当年混元仙尊布下的七星封印阵的阵眼!
“七星归位——封!”
七彩光芒从七个阵眼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狠狠压向池中的肉团!
“吼——!!!”
肉团疯狂挣扎,无数触手从池中伸出,撕扯着光网!每撕一下,祁天运就吐一口血——阵法与他心神相连,阵法受损,他亦受伤。
但他咬牙撑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正午越来越近。
而此刻,其他两处节点的情况,也不乐观。
**北疆冰原。**
陆雪儿和周灵蝶背靠背站着,面前是一个高达十丈的冰霜巨人——那是混沌裂隙的次级化身,借玄冰玉莲的冰系能量凝聚而成。巨人每走一步,冰原就裂开一道深沟;每吼一声,天空就降下冰雹。
周灵蝶左手握着新找来的铁剑——霜语剑断了,这是她从黑袍人尸体上捡的,用着不顺手,但总比空手强。她右臂的断口简单包扎着,还在渗血。
“雪儿,”她喘着气,“还能打吗?”
陆雪儿脸色苍白,寒月剑插在冰面上,双手结印维持着冰封大阵——以玄冰玉莲为核心,暂时困住了冰霜巨人。但巨人正在疯狂冲击阵法,每冲击一次,陆雪儿就吐一口血。
“能,”她简短地回答。
“那就干它娘的,”周灵蝶咧嘴笑,虽然笑得很勉强,“等打完了,回去让小罐子请咱们吃烤全羊。”
“嗯,”陆雪儿点头,“要辣的。”
两人同时动了。周灵蝶化作一道剑光,直刺巨人膝盖——那是冰霜巨人最脆弱的地方。陆雪儿则全力催动玄冰玉莲,莲心爆发出极致的寒气,将巨人下半身冻住!
“给老子——断!”
周灵蝶一剑斩在巨人膝盖关节处!冰屑纷飞!巨人发出痛苦的咆哮,一条腿“咔嚓”断裂,轰然倒地!
但倒地的同时,巨人胸口突然裂开,喷出无数冰刺!
“小心!”陆雪儿急喊,但晚了。
周灵蝶被三根冰刺贯穿——左肩,右腹,大腿。她闷哼一声,从空中跌落,重重砸在冰面上。
“灵蝶!”陆雪儿目眦欲裂。
她想过去救人,但冰封大阵不能断。她咬牙,将更多灵力注入玄冰玉莲,寒气暴涨,将巨人整个冻成冰雕!
但冰雕内部,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巨人在挣脱!
陆雪儿看着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周灵蝶,又看看即将破冰而出的巨人,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明玉公主骑着飞马——是的,飞马,是墨璇从京城宝库里翻出来的上古飞行法宝,虽然飞得慢,但总比跑得快——及时赶到!
“雪儿姐姐!灵蝶姐姐!”明玉跳下飞马,看到周灵蝶的惨状,眼泪刷就下来了,“坚持住!叶姐姐的丹药!”
她掏出一大把丹药,也不管是什么,全塞进周灵蝶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周灵蝶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
“公主……”周灵蝶艰难地睁开眼,“你怎么……”
“我不放心你们,”明玉擦干眼泪,看向冰雕巨人,眼中燃起金色的龙气,“敢伤我姐姐……找死!”
她纵身跃起,护龙匕爆发出刺目金光,狠狠刺入冰雕巨人的眉心!
“吼——!!!”
巨人发出最后的咆哮,身体“轰”地炸开,化作漫天冰晶!
北疆节点,净化完成。
**京城,养心殿偏殿。**
叶灵儿正在炼丹。不是用丹炉,是用一口大铁锅——她自己的丹炉在北疆被黑袍人打碎了,只能凑合。
“火候……火候……”她盯着锅里翻滚的药液,鼻尖上全是汗,“九幽还魂草三钱,玄冰玉莲花瓣一片,养魂木汁液三滴……再加点‘百味调和散’……不对,好像加多了……”
锅里“噗”地冒起一股黑烟,药液瞬间凝固成一块黑乎乎的膏状物。
“又失败了!”叶灵儿哭丧着脸,“这都第七锅了!”
紫月躺在床上,虽然吃了药,但内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她看着叶灵儿手忙脚乱的样子,温柔地安慰:“灵儿别急,慢慢来。”
“怎么能不急!”叶灵儿抹了把脸,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明玉公主的神魂伤拖不得,陛下中的蚀魂蛊也拖不得……可这破锅,根本控不住火候!”
她气得想砸锅,但想起这是宫里唯一一口能承受灵火的锅,又忍住了。
正抓狂时,殿门被推开,墨璇扶着厉容容走进来。厉容容体内邪气被暂时压制,但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墨璇姐姐!”叶灵儿像看到救星,“快帮我想想办法!这锅不听使唤!”
墨璇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现场,冷静地说:“问题不在锅,在火。你用的是什么火?”
“就……普通的灵火啊。”
“玄冰玉莲性极寒,需要阳火才能激发药性,”墨璇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张符箓,“这是‘太阳真火符’,你试试。”
叶灵儿眼睛一亮,赶紧贴上符箓。铁锅底下“轰”地燃起金色火焰,锅里的药液瞬间沸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成了!成了!”叶灵儿兴奋得跳起来,“谢谢墨璇姐姐!”
她赶紧把药液分装成两份,一份喂给昏迷的萧琰,一份喂给重伤的明玉(明玉在北疆净化节点后,用传送符紧急赶回京城,现在正躺着养伤)。
萧琰吞下药液后,脸色开始好转,呼吸平稳。明玉则眉头舒展,沉沉睡去。
京城这边,暂时稳住了。
**天机山,洗心池。**
距离正午,只剩一刻钟。
祁天运已经吐了不知道多少血,衣服前襟全被染红了。七星封印阵的光网被肉团撕得七零八落,肉团半个身子已经挤出池子,无数触手疯狂挥舞。
“快撑不住了……”祁天运单膝跪地,用宝鉴撑着身子,眼前阵阵发黑。
心障的时间也快到了。他能感觉到,两个儿子体内的邪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难道……真的要败在这里?
不。他不甘心。
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答应要八抬大轿娶明玉,答应要教周灵蝶左手剑,答应要陪紫月熬一辈子粥,答应要跟陆雪儿学完整的寒月剑法,答应要跟苏宛儿双修,答应要尝尝叶灵儿所有的新丹药,答应要帮墨璇完善天机阁的情报网,答应要陪星璇真君看三百年太平盛世,答应要看着元宝长大……
“老子……不能死……”
他咬牙,用尽最后力气,举起宝鉴,对准自己的心脏。
宝鉴里记载着一招禁术:以宿主全部精血和神魂为代价,引爆宝鉴核心,释放混元仙尊封印的最后三成力量。威力足以毁灭方圆千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同归于尽。
“对不起了……媳妇,儿子,还有……你们……”
他正要催动禁术,怀里的传讯符突然同时亮起三道光芒!
北疆、南疆、京城,三处节点的净化信号,同时传来!
而且时间分毫不差,正是正午时分!
祁天运一愣。三节点净化完成了?可南疆那边……
他看向池中的肉团。肉团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开始崩解!北疆的冰系净化,京城的人间阳气,南疆的毒系克制,三股力量通过混沌裂隙的支脉,同时传导到主干,对它造成了致命打击!
“就是现在!”
祁天运眼睛一亮,放弃引爆宝鉴,转而全力催动七星封印阵!七彩光网重新凝聚,趁着肉团虚弱,狠狠压下!
“不——!!!”
肉团发出不甘的咆哮,被光网一点点压回池底。池边的封印符文重新亮起,一道接一道,将裂痕重新封死。
当最后一道符文亮起时,洗心池的墨黑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清。池底的黑影彻底消失,只留下一滩黑色的灰烬。
封印,完成了。
祁天运瘫倒在地,看着重新变得碧绿的池水,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赢了……老子……赢了……”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昏迷前,他好像听到很多人的声音——
“夫君!”
“公子!”
“小冤家!”
“祁大哥!”
“小罐子!”
还有元宝奶声奶气的哭喊:“爹爹——!”
真好。
大家都活着。
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