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三郎一把夺过电报。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井上君：现命令你部，立刻停止对长治的进攻！】
【原地构筑工事，转入防御！】
电报的内容，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井边三郎的脑袋上。
砸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停止进攻？
转入防御？
这……这是什么意思？
井边三郎的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手里的电报纸被攥成一团，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几乎要从皮下挣脱出来。
停止进攻？
转入防御？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他，帝国甲种师团的师团长，率领近万名帝国勇士，携带坦克重炮，来攻取一座弹丸县城。
现在，先头大队被人生吞活剥，尸骨未寒！
第二个大队在城下被打成一滩肉泥，血流成河！
在这个节骨眼上，方面军司令部那帮坐在太原办公室里喝茶的马鹿，居然让他停下来？
这仗，怎么停？
他要是现在下令后撤，明天，他井边三郎的名字就会传遍整个华北方面军，不，是整个帝国陆军！
成为那个最大的笑柄！
“八嘎呀路！”
他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手臂肌肉猛然贲张，那份电报瞬间在他手中化为无数碎屑，纷纷扬扬。
“司令官阁下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参谋长的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
他完全无法理解，一向以铁血著称的冈村宁次司令官，怎么会下达如此软弱的命令。
“什么意思？”
井边三郎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参谋长的衣领，几乎是脸贴着脸，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
“他是在告诉我！整个山西，肯定乱套了！”
参谋长被他狰狞的表情骇得身体一僵。
狂暴的血气从井边三郎的头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冰冷。
他一把推开参谋长，脑子飞速转动。
冈村阁下……为什么？
为什么会下达这种命令？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
除非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整个山西的棋盘上，已经燃起了他无法扑灭的大火！
八路军！
一定是那帮该死的泥腿子！
他们不止在长治城里布下了陷阱。
他们把整个山西，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熊熊燃烧的泥潭！
而他井边三郎，他引以为傲的第36师团，就是被对面的那个指挥官，死死按在这片泥潭里动弹不得的那条大鱼！
“师团长阁下……那……那我们……”参谋长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颤声问道。
“执行命令。”
井边三郎松开了手，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身体的重量猛地砸在行军椅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胸膛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戾气无处宣泄，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想把长治城夷为平地，想把里面所有的人都撕成碎片！
但他不敢。
他如果违抗军令，就彻底完了。
方面军司令部现在，正需要一个替罪羊。
他要是敢跳出来，正好撞在枪口上。
“命令炮兵，停止射击。”
“命令第二攻击大队，后撤！收拢部队，抢救伤员！”
“命令全军，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把长治城给我死死围住！”
“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井边三郎闭上眼，满脸都是无法挣脱的屈辱。
进攻，打不进去。
撤退，又不准撤。
他就这样被晾在了长治城外，进退维谷。
……
城内。
当城外日军的炮火，毫无征兆地停歇时。
当那些疯狂冲锋的鬼子，又如同退潮般散去时。
王大壮趴在墙垛后，整个人都看傻了。
“啥……啥情况？”他愣愣地盯着城外，“狗日的转性了？这就……不打了？”
他身边的战士们，也都你看我我看你，满头雾水。
唯有林毅。
他背手立在指挥部外，目光追随着远方那片正在收缩的黑色潮水，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脑海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印证了他的判断。
冈村宁次，比他预想的还要果决。
这个老鬼子，已经嗅到了全局糜烂的味道，这是要壮士断腕，先稳住阵脚了。
“司令员！”
刘猴子和王虎几步冲了过来。
王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咧开的大嘴快要咧到耳根，两只手掌搓得飞快，发出“沙沙”的响声。
“司令员，鬼子真退了！他娘的，真退了！”
“您这招‘关门打狗’，简直是神了！小鬼子这是被打怕了！”
“怕？”
林毅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怕，是疼。”
“一头拱红了眼的野猪，拿脑袋去撞石头，撞得满头是血，自然要停下来。它得先舔干净伤口，再琢磨这石头到底该怎么拱。”
“那我们现在……”刘猴子追问。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工事。”林毅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松懈。
“通知所有部队，轮班休息，保持最高等级的警戒！”
“鬼子只是暂时停下，他们不会走。”
“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硬仗。”
林毅的目光深邃，他很清楚，冈村这只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
短暂的停歇，是为了发动更致命的一击！又或者是在等援军的支援！
“秦时月呢？”林毅突然开口。
提到这个名字，王虎和刘猴子脸上那股子喜气，瞬间就散了。
刘猴子刚才还发亮的眼睛垂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八度：
“秦支队长……他还在东城那片废墟里。”
林毅的心头一沉，追问：
“伤亡？”
刘猴子的嘴唇动了动，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川军独立支队……”
“阵亡，二百一十三。”
“重伤，一百五十二。”
他每报一个数字，空气就沉重一分。
“一个支队……快打没四成了。”
林毅背在身后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二百一十三。
一百五十二。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的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那是他的兵。
是他亲手送进那个血肉磨坊的兵。
他预想过代价，但他没想到，代价的轮廓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沉重。
“走。”
林毅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就朝着东城墙的方向走去。
“去看看我们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