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猴子……”
林毅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回响，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
余秋里立刻明白了林毅的意图，他看向这个年轻的司令员，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半小时后，作战室里，灯火通明。
气氛，却比窗外的寒夜还要凝重。
侦察营营长包力和作战参谋刘猴子，并肩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神情肃穆。
他们两人，是林毅手上最锋利的两把尖刀。
包力勇猛果敢，是野外侦察和突袭的好手。
刘猴子则心思缜密，擅长伪装渗透和情报分析，是林毅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林毅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将那份绝密情报，放在了两人面前。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这批兵工厂设备。”
林毅的声音很平静，但包力和刘猴子都听出了这平静之下，那火山般的决心。
“首长，下命令吧！怎么打！”
包力一挺胸膛，身上的杀气毫不掩饰。
林毅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刘猴子。
“不，这次不是‘打’。”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长治”那个被红圈标注出来的城市，一字一顿地说道：“刘猴子，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这是我们第四军分区成立以来，最难，也最重要的一个任务。”
刘猴子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我命令你，挑选最精干的侦察员，组成一支不超过五人的特别行动小组，潜入日军重兵把守的长治城！”
“任务有三点。”
“第一，查清楚那五车皮‘特殊机械’，运抵长治后，具体的存放位置。是仓库，还是某个院子，我要精确到门牌号！”
“第二，摸清看守部队的番号、兵力、火力配置，尤其是重机枪和掷弹筒的位置。还有他们的换防规律，是两小时一班，还是四小时一班，必须弄得清清楚楚！”
“第三，探明长治城防的薄弱环节！哪个城门的伪军最松懈，哪段城墙的夜间巡逻有空子可钻，这些都是我们要找的生门！”
三条任务，一条比一条凶险。
在鬼子重兵把守的腹心城市里做这些事，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林毅看着刘猴子那张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语气稍缓。
“猴子，我再强调一遍。这次任务，只准用眼睛和耳朵，不准用手和嘴！严禁与敌人发生任何交火！一旦有暴露的风险，必须立刻放弃任务，以保存自己为第一要务！”
他走到刘猴子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我给你临机决断权！在危急时刻，你可以放弃任何一个目标，哪怕三条任务一条都没完成，只要你能把人给我活着带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刘猴子抬起头，看着林毅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关切，心中一热。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首长，任务我接了。”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讲。”
刘猴子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请求。
“我需要地委潜伏在长治城内的地下党组织，进行有限度的配合。我需要的不是他们提供的情报，而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安全屋，以及一个能够让我们在城里立足，能接触到伪军或者日本商会的‘身份’！”
“不行！”
余秋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脸色铁青，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刘猴子，你糊涂！军事行动，绝对不能牵连地方同志！长治是敌占区，地下党同志的每一个联络点，都是拿命换来的！一旦你们的行动暴露，安全屋就会成为突破口，整个长治的地下组织，都会面临毁灭性的打击！这个风险，我们担不起！”
老政委的话，让作战室里的空气再次降到冰点。
刘猴子咬着嘴唇，没有反驳，但他眼中的坚持，却没有丝毫动摇。
林毅却力排众议，果断拍板。
“我同意刘猴子的请求。”
他转向余秋里，眼神沉静而笃定：“老余，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这是非常之时，必须用非常之法。日本鬼子不是傻子，他把生产线运到长治，城里必然是外松内紧，盘查严密。我们的人两眼一抹黑地进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用三天，就会被抓出来！”
“我相信刘猴子的专业，也相信地委同志的能力。这个险，值得冒！我立刻通过机要渠道联系地委，请求他们协助！”
有了林毅的决断，事情便定了下来。
刘猴子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他最终只挑选了四名队员。
侦察营长包力赫然在列，他将作为这支小队的武力担当。
剩下的三名队员，都是从全军分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人人都会说几句半生不熟的日语，并且都精通化妆、潜行和冷兵器格斗。
这支五人小队，没有携带任何一支长枪，甚至连驳壳枪都没有。
他们身上唯一的武器，是淬了毒的匕首、几把锋利的飞刀，以及每个人贴身口袋里，那一颗用于自尽的“光荣弹”。
出发的前一夜。
林毅亲自为五人小队送行。
月光下，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只是默默地为每一个人整理好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送别自家的兄弟。
最后，他递给刘猴子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拿着，路上用得着。”
刘猴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张崭新的，由“太原日本商会”开具的“良民证”，上面连照片都贴好了。
看着这几张足以以假乱真的证件，刘猴子和包力等人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第二天清晨。
五个穿着破旧棉袄，挑着担子，上面放着几只野鸡和干蘑菇的“山货商人”，混在熙熙攘攘入城的百姓队伍中，来到了长治城的城门口。
伪军懒洋洋地盘查着，偶尔有日本兵走过来，用刺刀捅一捅车上的货物。
刘猴子五人低着头，操着一口地道的山西土话，从容应对。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他们顺利地走进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城市。
当天深夜。
长治城，南街，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外。
刘猴子按照地下党给的暗号，在门板上，轻轻敲击了三长两短。
这是他们预定的安全屋。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然而，开门的却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面孔坚毅的联络员。
而是一个身穿素色和服，脸上画着淡妆的日本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看着门口的刘猴子五人，用一种纯正、优雅的东京口音，轻声说道。
“你们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