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的整训工作，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着。
川军独立支队那帮老兵，在经历了一场触及灵魂的诉苦大会后，像是脱胎换骨，彻底卸下了旧军队的油滑与戾气。
他们与第四军分区的老兵们混编在一起，开展“兵教兵”的训练模式。
川军老兵传授白刃战的狠辣技巧和战场生存的土办法。
八路军的政工干部和老兵，则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为谁而战的道理，一点点地揉进他们的骨子里。
整个第四军分区，都沉浸在这种实力飞速膨胀的喜悦之中。
林毅正和余秋里在指挥部里，规划着根据地下一步的军工、农业生产计划，试图将这支初具规模的部队，打造成一个能自我循环的战争机器。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交通员冲了进来，他满身尘土，气息急促，将一个用火漆密封的信封递到林毅面前。
“司令员！政委！地委通过秘密交通站，转来的绝密情报！”
林毅接过信封，入手的分量很轻。
但那火漆上“绝密”的印记，却让空气瞬间凝重。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日军将于近日，由太原兵工厂向长治转运五车皮‘特殊机械’，具体物品不详，请高度关注。”
林毅的眉头蹙起。
他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余秋里。
“特殊机械……”
余秋里独臂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沉吟道：“老林，你怎么看？”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太原和长治之间来回移动。
“太原兵工厂出来的东西，还有这么高级别的保密措施。难道是鬼子新研发的大功率通讯电台？或者是他们从德国进口的什么新式设备？”
余秋里想了想，又补充道：“咱们山西的煤炭资源，鬼子一直眼馋得很，会不会是什么大型的矿山开采机械？再或者，就是更阴毒的东西，比如制造毒气弹的设备。”
这些猜测，都合情合理。
但林毅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对，都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笃定。
他的大脑，在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就在【后勤统筹】技能的加持下，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无数前世的历史知识碎片，与眼前的情报交织在一起，进行着高速的筛选和匹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太原”那个位置。
“老余，太原兵工厂，是当年阎锡山最大的家底。鬼子占领之后，一直在利用它为华北方面军生产武器弹药。可以说，这里是冈村宁次的军火库之一。”
接着，他的手指在太原周边划了一个圈。
“但你看，太原的地理位置很尴尬。北面是咱们晋察冀，西面是晋绥军，南面还有中央军的势力。对鬼子来说，这里始终是个四战之地，睡不安稳。”
林毅的手指，最终顺着铁路线，重重地落在了南方的“长治”之上。
“所以，冈村宁次早就想把兵工厂里那些最核心、最宝贝的东西，迁到更安全的腹地去。长治，交通便利，又远离几大根据地的核心区，是他们理想的新址。”
他转过身，双眼灼灼地直视着余秋里。
“这五车皮的‘特殊机械’，根本就不是什么成品！”
“它就是兵工厂本身！是能造枪、造炮、自己生产子弹的……全套生产线！”
“生产线？！”
饶是余秋里这样见惯了风浪的老革命，听到这三个字，呼吸也猛地一促。
他那只独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说……我们要是能把它搞到手……”
“我们就能自己造三八大盖，自己造歪把子，自己复装七九子弹和六五子弹！我们就能彻底摆脱对缴获的依赖！”
林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老余，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这是从‘输血’到‘造血’的根本转变！是能让我们第四军分区，乃至整个太岳军区，挺直腰杆子的东西！”
指挥部里的空气，被这巨大的诱惑点燃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名交通员再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新的电报。
“司令员！补充情报！”
林毅一把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眼，脸上的兴奋褪去，转为一片凝重。
“冈村宁次这个老鬼子，果然够狡猾。”
他将电报递给余秋里。
余秋里接过一看，脸色也沉了下去。
补充情报很短，但内容却让人心头发冷。
负责押送的，是日军的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一部，兵力超过一个加强大队。
运输时间，定在三天后，一个气象预测将有暴雨的夜晚。
“独立混成旅团……”余秋里喃喃自语，“这可是鬼子的精锐。再加上暴雨天气作掩护……这个老鬼子，把我们的路数都算死了。”
林毅点了点头，脸上一片冰冷。
“暴雨天，铁路被淹，破袭战的效果会大打折扣。泥泞的道路，也不利于我们大规模集结部队打伏击。再加上一个战力强悍的独立混成旅团……想在半路上动手，跟主动往枪口上撞，没什么区别。”
刚刚还无比火热的指挥部，瞬间被泼了一盆冰水，降到冰点。
硬抢，绝无可能。
这是一个死局。
林毅站在地图前，一言不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一个个常规的破袭、伏击方案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敌人已经预判了你的预判面前，任何常规战术，都显得苍白无力。
指挥部内针落可闻。
许久，林毅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地图上“长治”那个黑点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路上不行……”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那就只能在终点动手。”
“在长治城里？”余秋里大吃一惊，“林毅，你没发烧吧？那可是鬼子重兵把守的城市！我们这点人马冲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没说要强攻。”
林毅的思路，在绝境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老鬼子费了这么大劲把生产线运到长治，不可能当天就安装进厂房。他们总得有个地方临时存放，总得有几天时间进行清点、勘测、安装调试。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余秋里明白了林毅的想法，但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机会窗口有多长？设备会放在哪个仓库？由谁看守？长治城里具体的兵力部署是什么样的？我们两眼一抹黑，这跟赌博有什么区别？”
林毅沉默了。
余秋里说的没错，这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一步登天。
赌输了，万劫不复。
他凝视着地图上的长治城，那座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方块，此刻却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编制表上一个人的名字上。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刘猴子……”
余秋里一愣，看向林毅。
林毅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决心。
“看来，是时候让这只最能钻空子的猴子，去闯一闯龙潭虎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