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

    

    “一面黑色的旗，啥都没有，就一个血红的‘川’字！”

    

    林毅的瞳孔猛地一缩，和身旁的余秋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那名冲进来的侦察兵，叫李二娃，是个机灵的小伙子，此刻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筛糠般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人……人多得很，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一千多号人！”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惊魂未定，“首长，政委，那帮人，太邪乎了！”

    

    “一个个……就跟从坟堆里刨出来的叫花子一样，衣服烂得跟布条似的，瘦得皮包骨头，可那眼神……”

    

    “乖乖，那眼神，跟山里的饿狼一模一样！我拿望远镜瞅了一眼，汗毛都炸起来了！”

    

    “是乌合之众？”王虎大步从外面走进来，沉声问道。

    

    “不是！绝对不是！”李二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才是最邪乎的地方！他们虽然惨，但队形一点不乱！伤兵都被护在队伍最中间，两翼还有人端着枪放哨，走一步，看三步，全是百战老兵的架势！”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支上千人、建制尚存、由百战老兵组成的乞丐部队。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危险。

    

    “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林毅的声音很冷静。

    

    “听口音，是四川人。我们的人上去喊话，他们派了个代表出来。说是从河南那边败下来的，领头的团长叫秦时月。他们听说咱们第四军分区在新乡打了大胜仗，专程来投奔的！”

    

    林毅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命令前沿哨所，不要发生冲突，允许他们靠近。但保持一级警戒。”“我想亲自去会会这只‘饿狼’。”

    

    ……

    

    东头寺村外，一片开阔的河滩地。

    

    第四军分区的一个连，在这里设立了前进警戒哨。

    

    战士们军容严整，崭新的三八大盖斜挎在肩上，腰间的子弹盒装得满满当当。

    

    午饭时间，炊事班送来了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几大桶炖着牛肉罐头的菜汤，霸道的肉香飘出老远。

    

    而河滩的另一边，那支缓缓靠近的川军队伍，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许多人甚至没有鞋，赤着一双满是血口子的脚，在冰冷的土地上，一步一步，挪动着。

    

    当那股浓郁的肉香味，飘过河滩时，这支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无数双凹陷的眼眶里，爆发出混杂着渴望、警惕、屈辱和疯狂的绿光。

    

    他们死死地盯着八路军战士手里那雪白的馒头，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没有人动。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同样衣衫褴褛，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身影，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自己的部下。

    

    那一眼，仿佛带着冰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团长，是八路！他们……他们在吃肉！”

    

    一个年轻的士兵，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地说道。

    

    被称为团长的秦时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支装备精良、精神饱满的八路军部队，眼神无比复杂。

    

    就在这时，第四军分区这边，一名排长拿着几个馒头，主动迎了上去：“对面的兄弟！我们是八路军第四军分区！赶了这么远的路，饿坏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看着递过来的，散发着麦香的白面馒头，几个川军士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

    

    “站住！”

    

    秦时月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士兵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个同样身材高大，但脸上有一道骇人刀疤的军官，从秦时月身后走了出来，他对着八路军的排长，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

    

    “这位长官，我们是国民革命军川军第122师366团。我们团长想见你们这里能当家做主的人。”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态度却很明确。

    

    刀疤脸军官的目光，扫过八路军战士手里的馒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谄媚，只有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骄傲，

    

    “我们一路从河南杀出来，不是为了来讨一口饭吃。”

    

    “我们是来打鬼子的。我们想看看，能把冈村宁次后院点着了的八路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消息传回指挥部，王大壮第一个蹦了起来。

    

    “首长！这还跟他客气啥！送上门的肥肉啊！一千多个能打的老兵！我看那个姓秦的，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先把吃的给他们送过去，把肚子填饱了，心气儿就散了。到时候，是编成一个营还是一个连，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糊涂！”

    

    余秋里一拍桌子，瞪着王大壮，“你这是把人家当叫花子打发！这支部队，建制尚存，人心未散，那个姓秦的团长，显然是个宁折不弯的硬骨头！你今天敢用粮食去瓦解他，明天他就能因为改编问题，跟你拔枪相向！”

    

    老政委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到时候，火并的消息传出去，你让总部怎么交代？让重庆那帮人怎么看我们？他们正愁抓不到我们‘同室操戈、吞并友军’的把柄呢！”

    

    王大壮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指挥部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这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收，有政治风险；不收，眼睁睁看着一千多抗日老兵流落在外，自生自灭？

    

    谁也于心不忍。

    

    “老余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

    

    一直沉默的林毅，突然笑了起来。

    

    “王大壮说得也对，但也只对了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毅身上。

    

    林毅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代表着那支川军的红色箭头上，眼神里，非但没有为难，反而充满了炽热。

    

    “那个秦时月，他越是强硬，越是表现出所谓的‘尊严’，就越说明，这是一块宝贝！”

    

    “一支军队，被打散了，被打残了，还能千里转进，靠着草根树皮活下来，建制不散，军心不乱。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股子不肯低头的骨气！”

    

    林毅的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

    

    “这种人，这种部队，一旦让他真心归附，那是什么？那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铁军！我今天要的，不是一千个听话的兵，我要的，是一个能跟着我上刀山下火海的同志！”

    

    他看着余秋里，眼神明亮得吓人：“所以，我们不能派普通的干部去，更不能用施舍的态度去接触他们。”

    

    “我要亲自去！你跟我一起！我们要给这支孤军，最高规格的尊重！”

    

    “我要让他看看，我们八路军，是怎么对待真心抗日的英雄的！”

    

    余秋里看着林毅，从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首长眼中，他看到了一种名为“格局”的东西。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首长！那我们……”王虎和王大壮急切地问道。

    

    林毅转过身，看向作战参谋刘猴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就在下达命令的瞬间，他脑海中那刚刚升级的【后勤统筹】技能，仿佛一台沉睡的超级计算机被瞬间激活。

    

    无数的数据流，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一千二百人，高强度行军后，每人最低热量需求，蛋白质需求……猪肉、牛肉罐头配比，大米与水分的最佳比例，所需灶台数量，厨师班人手……医疗物资，金疮药，绷带，酒精，针对长途跋涉后的脚部水泡、冻伤、外伤的优先处理方案……

    

    这一切，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自动生成了一套最优化的执行方案。

    

    林毅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二百点技能点，花得太值了！

    

    他下达了一道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命令。

    

    “刘猴子，去！立刻通知后勤处的王胖子，把咱们在新乡缴获的猪肉罐头、牛肉罐头，不用省，多开点。”

    

    “把仓库里最好的白面和东北大米，给蒸好了！”

    

    “还有，把缴获的鬼子清酒、咱们自己存的烧刀子，都给我搬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卫生连连长祝墨，把所有金疮药、止血绷带、消毒酒精，也全部准备好，送到前面去！”

    

    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林毅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

    

    他转向余秋里，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余，咱们今天，不谈收编，不谈条件。”

    

    “咱们，只请这群离家万里、九死一生的川中好汉……”

    

    “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