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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死活不肯住天字一号房。
李去疾劝了好几句,蓝玉直接走出房间,一步都不肯往里面进。
“老弟你别说了,我真住不了。”蓝玉脸上的笑已经僵了。
他是知道李先生身边,有很多都尉府密探暗中保护,自己的很多言行,肯定是会被人记录,让皇上知道。
李去疾看他这副架势,也不再勉强,转头唤来伙计吩咐:“给蓝老哥收拾旁边那间偏房。”
锦鱼在旁边,随口补了一句:“偏房是给护卫住的。”
蓝玉一拍大腿:“好!就这个!护卫房好,护卫房踏实!”
他说的是真心话。住护卫房,哪怕是个柴房他都无所谓。总比住皇上的房间强。那不是享福,那是在鬼门关蹦跶。
偏房很快收拾出来了。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桌上放了盏油灯。简单归简单,但墙角同样有个白瓷茅房。
安顿好住处,蓝玉也没忘记自己“保镖”的工作。
正想着找什么理由跟着李去疾,李去疾主动邀请:
“蓝老哥,走,出去转转。”
蓝玉一口答应。
他也巴不得出去看看这个被姐夫吹上天的江宁县到底还藏了什么名堂。
两人出了客栈,三个侍女跟在后面。
此时日头已经挂在城墙边上了,天色渐暗,街面上的人却不见少,反倒越来越多。
蓝玉顿时觉得不对劲。
他在京城待了这么久,太清楚规矩了。朝廷定的宵禁令,一更三点敲过暮鼓,人不得上街,违者笞打。
所以每到这个时辰,京城的街面上就跟被扫了一遍似的,行人稀稀拉拉,铺子接连关门,连巡街的差役都多过路人。
可这江宁县,反着来的。
天色越暗,街上的人越多。
蓝玉扭头看着李去疾,有些疑惑:
“李老弟,这地方不宵禁?”
“宵禁的。”李去疾说,“一更三点照样不许上街。”
“那这些人——”
“就是因为快宵禁了,才赶着出来。”李去疾语气平淡,“白天都在忙,这一两个时辰是难得的空闲。不抓紧逛,等鼓响了就得回家了。”
蓝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京城的情况。京城的百姓到了傍晚,大多已经窝在家里准备睡觉了。不是不想出来,是出来也没什么可干的。街上铺子都关了,灯也熄了,黑灯瞎火的除了巡夜的差役就是野猫。
而这里的百姓,竟然是把宵禁前的时间当宝贝用的。
拐过一条街角,蓝玉的脚步停了。
前面整条街亮堂堂的。
不是那种三两盏灯笼的亮。
是密密麻麻的灯笼,挂满了街道两侧,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摊贩的叫卖声、食客的说笑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蓝玉跟着李去疾走进去。
两边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蓝玉的鼻子先于眼睛发现了问题。
香。
不是寻常饭菜的那种香。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浓烈的、让人口水直往下淌的香。
左手边一个摊子,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滚油“嗞啦”作响。摊主正往油锅里下一块块裹了粉的鸡肉。入锅的瞬间,油花四溅,金黄的酥壳在油里翻滚。
蓝玉咽了口唾沫。
“这什么东西?”
“炸鸡。”李去疾掏出钱,冲摊主比了个手势,“来两份。”
摊主手脚麻利,夹出两大块刚出锅的炸鸡,搁在油纸上递过来。
蓝玉接过来,烫得手一缩,又舍不得放下。他学着李去疾的样子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
外层酥脆的壳碎裂开来,里头的鸡肉嫩得冒汁。一股咸香混着微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蓝玉嚼了两下,瞪大了眼。
他又咬了一大口。这回顾不上烫,三两口把整块鸡啃完了,手指上沾的油都舔了个干净。
“再来两份。”蓝玉冲摊主喊。
李去疾拦了一下:“别急,后头还多着呢。”
蓝玉硬是又买了一份揣着,跟着李去疾往前走。
右边一个摊子更热闹,烟雾缭绕。几十根签子架在炭火上烤,油脂滴进炭里,“嗞嗞”冒烟。撒了一层红色的粉末,香气更加霸道。
蓝玉没等李去疾开口,自己冲过去了。
“这个——来十串。”
“得嘞!”烤肉的汉子笑呵呵递过来。
蓝玉一口一串,吃得满嘴流油。花椒、茱萸和芥末的劲头窜上来,辣得他龇牙咧嘴,但筷子签子一根都没停。
“有点辣。”他含糊不清地说,“水,有没有水?”
李去疾把一只碗递过来。
蓝玉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甜的。酸的。冰的。
三种味道同时撞进嗓子眼,蓝玉浑身激灵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
“酸梅汤。用井水冰镇过的。”
蓝玉低头看碗里那暗红色的汤水,又灌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辣劲儿被压下去大半,整个人从里到外舒坦了。
他站在街中间,左手攥着烤肉签,右手端着酸梅汤,腮帮子还在嚼炸鸡,油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老弟。”蓝玉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开口,“我跟你说句实话。”
“嗯?”
“京城那帮达官贵人,成天山珍海味的端上来,我以前还觉得挺排场。”蓝玉舔了舔手指,表情严肃,“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吃的是饲料。”
旁边卖烤肉的汉子乐了。
“哪儿来的客官,嘴这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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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拿签子指了指李去疾:“他带我来的。”
那汉子一看李去疾,立刻笑得更灿烂了。“哟!李大善人!好久没见您了!”
李去疾笑着和那汉子寒暄了两句。
旁边一个卖糖人的大娘凑过来:“这位客官觉得好吃,那可得谢李大善人。”
蓝玉嘴一停。“跟李老弟什么关系?”
大娘笑着说:“这满条街的调味料,茱萸粉、花椒面、丁香、芥末、酱料,全是李大善人铺子里出的,而且价格也很便宜。没这些个宝贝,我们哪做得出这些花样。”
蓝玉扭头看了李去疾一眼。
李去疾摆摆手。
大娘还没说完:“这些还不算什么,你要是想吃真正好的,去平安酒楼。李大善人自己开的铺子,前些天推出了一批新菜式,那味道——哎哟——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
蓝玉眼睛亮了。
“明天能去不?”他立刻转向李去疾。
“行。”李去疾点头,“明天中午带你去。”
蓝玉心满意足。
吃饱喝足,两人继续往前逛。蓝玉本以为夜市也就是吃吃喝喝,没别的了。
结果走到一栋两层高的铺面前,蓝玉被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吸引住了。
“嗒——”“嗒——”
木头敲击什么东西的声音,有节奏地从里面传出来。夹杂着好几个男人的叫嚷声。
门口挂了个牌子:台球厅。
蓝玉掀帘子进去。
屋里摆了四张长方形的大桌子,桌面铺着绿色的呢布。桌上有十几个拳头大小的圆球,白色的、红色的、花纹的,散落各处。
几个汉子围在桌边,每人手持一根长木杆。一个矮胖的汉子弯下腰,木杆对准白球一捅。白球弹出去,撞上红球,红球滚进桌角的洞里。
“好球!”旁边的人叫了一声。
蓝玉看了一会儿,嘴角撇了撇。
“拿根棍子捅球玩儿?”他小声嘟囔,“这不跟小孩弹石子差不多?”
李去疾笑了笑:“试试?”
蓝玉付了钱,随手接过一根球杆。沉甸甸的,手感倒不错。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弯腰,瞄准白球,使劲一捅。
白球窜出去,撞上红球。红球弹到边框上,又弹回来,滚了半天,停在洞口边上,差一个指甲盖的距离没进去。
“差一点!”旁边有人喊。
蓝玉瞪着那个停在洞口的球,脖子上的青筋冒出来了。
“再来。”
这一杆,白球直接飞出了桌面。
蓝玉的脸黑了。
“再来!”
第三杆,球倒是没飞出去,但打偏了,白球杵进了洞里。
旁边那个矮胖汉子乐了:“这位爷,白球进了叫犯规,得罚——”
“我知道!”蓝玉咬着牙把白球捞出来摆好,又弯下腰。
李去疾带着三个侍女在旁边坐下,端着酸梅汤慢慢喝。
蓝玉一杆接一杆地打飞、打偏、打进白球。
半个时辰过去了。
蓝玉输了十二把。
那个矮胖汉子已经不好意思赢了,故意放了两个球。蓝玉根本没注意到,输了之后红着脖子喊:“再来一局!”
李去疾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蓝老哥,该走了。”
“等等!”蓝玉目光死死盯着桌面,“就一局。最后一局。”
“你刚才说了六个最后一局了。”锦鱼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蓝玉愣了一下,手里的球杆慢慢放下来。他咬了咬后槽牙,冲那矮胖汉子拱了拱手:“你等着,明天我还来。”
矮胖汉子笑得合不拢嘴。
出了台球厅,蓝玉还在琢磨刚才那几杆球怎么打的,差点撞到门框上。
李去疾直接把他拽进了隔壁的一栋更大的楼里。
门口的牌子写着:大戏院。
蓝玉这回没敢小看了。他老老实实跟着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
台上幕布拉开,蓝玉做好了听一出“咿咿呀呀”的准备。
结果上来的不是唱戏的。
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台上,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话说啊,前些天宵禁完了鼓刚响过,我隔壁那王老三不知从哪条道偷偷溜回来,翻墙的时候裤子挂在了墙头上——”
台下轰然大笑。蓝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瘦的那个接了一句。
“裤子在墙上挂着,人在墙下吊着,差役提着灯笼过来一看——好家伙,还以为有人上吊。”
蓝玉“噗”地笑出声。
接下来一炷香的功夫,蓝玉的笑就没停过。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荤的素的轮着来,把街坊邻里的鸡毛蒜皮编排得妙趣横生。蓝玉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都疼了。
第二个节目更狠。四五个人上台演了一出短戏,说的是一个新上任的小官第一天去衙门点卯,结果坐错了位子,坐到了县太爷的椅子上,慌张又不敢认错的窘态,演得太绝了,台下的观众笑得东倒西歪。
蓝玉拍手叫好,眼泪都快出来了。
散场出来,街面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远处隐约传来暮鼓的声响,宵禁快到了。
蓝玉和李去疾走在水泥路上,蓝玉还在回味刚才那出戏。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李老弟,你这县城的百姓,一天到晚不干活就吃喝玩乐?”
李去疾瞥了他一眼,笑了。
“白天干完活了,晚上才有资格玩。”
蓝玉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远处暮鼓声正式敲响了,沉闷悠长。街上最后几个行人加快脚步往家赶。蓝玉看着那些脚步匆匆但脸上挂着笑的百姓,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京城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宵禁前还笑着的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