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露水顺着石缝滴落，打在妖灵的脸上，带来一丝细微的凉意，让他昏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昏迷或者半昏迷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刻钟，也可能更久。外面追捕的动静似乎暂时远去了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蛛网”感知，依然如同跗骨之蛆，隐约笼罩着这片丘陵地带，只是密度比之前稀疏了不少。
强行施展本源大招，又极限透支天赋能力进行风险极高的阴影穿梭，对他的灵魂和身体造成了双重重创。本源震荡，经脉多处撕裂，灵魂更是传来阵阵针扎般的虚脱痛楚。现在的他，别说战斗，连维持基本的隐匿和移动都异常艰难。
但他不能停在这里。信号已经发出，任务还未完成。主上在等待，碧姬和被困的族人生死未卜，深渊的威胁迫在眉睫。
“动起来……必须动起来……”妖灵在心中默念，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一点点从狭窄的石缝中挪出。
每动一下，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剧痛，尤其是胸口和灵魂深处。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衣襟已经被暗金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那是内腑受创的迹象。好在魂兽体质强横，加上他修为深厚，这种伤势虽然严重，但还不至于立刻致命，只是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艰难地调息，试图凝聚起一丝可用的魂力。魂力运转得异常滞涩，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中引水，微弱且充满刺痛。
“这样不行……”妖灵喘息着，目光扫视四周。夜色下的丘陵怪石嶙峋，灌木丛生，地形复杂，这既是掩护，也限制了他这种重伤员的移动。
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容身并稍作恢复的地方，更需要找到干净的水源——失血和透支带来的脱水感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判断力。
同时，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几个黑袍人的话：“明晚子时”、“输送祭品”、“圣门”、“阴阳磨盘”……时间不多了。如果明晚子时就是下一次献祭，那么碧姬他们，还有那两个被抓的人类魂圣，很可能在那时遭遇不测。
必须尽快联系到史莱克学院的人！
妖灵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运用起从主上那里学来的“思考”方式。
追兵没有放弃，只是搜索范围扩大，暂时没有重点搜查这片区域。他们肯定也认为自己重伤跑不远，可能会重点排查那些易于藏身的山洞、树洞或者水源附近。
反其道而行之？不，自己现在的状态，需要水源，也需要隐蔽。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或许……他目光投向丘陵更深处，那里地势更高，林木更加稀疏，更多的是裸露的岩石和陡峭的坡地。那种地方通常难以藏身，也不容易找到水，所以追兵可能不会优先搜索。
但同样，那种地方也可能存在一些天然的岩隙或者背风处，而且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周围动静，一旦被发现，也能提前有所察觉。更重要的是，登高可以更好地判断方向，寻找可能的人类活动痕迹（比如远处城镇的灯火、魂师赶路的气息等）。
权衡利弊，妖灵决定冒险向高处移动。他撕下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襟下摆，粗略包扎了一下胸前最严重的伤口，然后折了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当做拐杖，咬着牙，一步一挪地，朝着丘陵上方攀爬。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从额头和身上渗出，很快就浸湿了残破的衣衫。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靠在岩石上休息，同时警惕地倾听四周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的墨色开始微微泛蓝，预示着黎明将至。妖灵终于爬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岩石平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林地和远处蜿蜒的河流。
他瘫坐在岩石上，几乎虚脱。但当他抬头望向更远方时，精神猛地一振！
在东南方向极远的天际线附近，大约百里之外，隐约有一片区域的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极其微弱，若非妖灵此刻所处位置够高，且他身为魂兽感知敏锐，加上对深渊气息格外警惕，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沼泽的方向？”妖灵心中凛然。那暗红，与黑袍人篝火的幽绿不同，更加深沉，更加不详，带着一种纯粹的“空洞”与“饥渴”感。难道那就是“圣门”即将开启的征兆？或者仅仅是深渊力量在特定时辰（比如子夜到黎明）的外显？
无论如何，这证实了沼泽深处确实存在着极其恐怖的东西，而且其影响力正在扩散。
必须加快速度！
妖灵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便挣扎着起身，准备寻找下山的路径，朝着可能有人类活动迹象的方向前进。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约三百米处，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掩着的、异常隐蔽的山坳入口附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人造光芒一闪而逝！
不是篝火，更像是……魂导器的照明光芒？而且，那里似乎还有隐隐的魂力波动传来，虽然被刻意压制了，但在妖灵这个高度和角度，加上他对能量波动的敏感，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有人在那里？是黑袍人的另一处据点？还是……其他什么人？
妖灵心中一动，犹豫起来。他现在自身难保，按理说不该节外生枝。但万一是人类魂师的临时营地呢？或许可以冒险接触？或者，至少观察一下，确认是敌是友。
好奇心和对尽快完成任务（或找到援助）的渴望，最终战胜了谨慎。妖灵深吸一口气，再次施展起蹩脚的隐匿技巧（主要是借助岩石阴影和自身对阴影的微弱亲和），小心翼翼地向那处山坳入口摸去。
距离逐渐拉近。山坳入口处果然有微弱的魂力屏障波动，起到一定的隔绝和警示作用。妖灵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入口约五十米的一处岩石后伏下身体，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极限，仔细探听观察。
入口内似乎是一条向下的天然甬道，隐约有说话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传来。
“……快点！子时前必须把这些‘稳定剂’送到祭坛外围！圣女催得紧！”
“知道了，催什么催！这‘沉阴铁’和‘蚀骨草’处理起来麻烦得很，稍有不慎，我们自己先被腐蚀了！”
“少废话！耽误了圣主的大事，我们都得变成‘养料’！”
声音压得很低，但妖灵听得真切。果然是黑袍人一伙的！这里似乎是他们的一个物资中转站或者前哨站，正在准备向沼泽祭坛输送什么东西。
“祭坛外围……”妖灵心中一紧。难道这里距离沼泽核心已经不远了？或者说，这个山坳里的通道，可能直接通向沼泽地下？
他正思索间，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带着痛苦压抑的啜泣声，顺着甬道内的气流，隐隐约约飘了出来。
那声音……虽然极其虚弱，扭曲，但妖灵瞬间如遭雷击！
那是……碧姬的声音？！
不，不完全是。碧姬的声音向来温柔平和，充满生命力。而这啜泣声充满了痛苦、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被污染后的扭曲感。但其中那一点最核心的、属于翡翠天鹅纯净生命本源的特有频率，妖灵绝不会认错！
碧姬在这里？！不，可能不是本体，或许是……被囚禁的某种分身？或者她的部分本源意识被剥离到了这里？还是说，这甬道深处，连接着沼泽祭坛的某个囚禁部分？
妖灵的心脏狂跳起来，浑身的伤口仿佛都不痛了。找到碧姬了！至少是线索！但听这声音，她的状况显然极差，甚至可能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救？还是不救？
以他现在的状态，冲进去无疑是送死。里面有多少敌人？实力如何？有没有更可怕的布置？他一无所知。
但不救？听着那绝望的啜泣，想着碧姬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妖灵只觉得血液都在往头上涌。那是共同生活了数万年的同伴！是主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
理智告诉他，应该以任务为重，尽快联络人类高层，集合力量才有可能真正解救碧姬和其他被困者。
情感却在疯狂呐喊，让他立刻冲进去，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妖灵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之际——
山坳入口的魂力屏障忽然轻微波动了一下，两个穿着灰黑色劲装、并非黑袍打扮的人，骂骂咧咧地抬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子走了出来。
“妈的，这趟送完，老子要申请调去外围巡逻，这鬼地方待久了，总觉得心里发毛，连做的梦都是黑的。”
“知足吧，在这里干活好歹安全，不用像那些抓捕队一样在外面拼命。听说前几天外围又失踪了好几个兄弟，死不见尸的。”
两人说着，抬着箱子朝着与妖灵藏身位置相反的方向走去，似乎要去某个汇合点。
机会！
妖灵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强行压下立刻冲进甬道的冲动，目光紧紧锁定那两人的背影。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他们要把东西送到哪里，具体的路线和接应点是什么。或许，可以跟着他们，找到祭坛更确切的位置，或者发现其他破绽。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状态，直接闯进去是死路一条。但如果是跟踪，或许……
妖灵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再次与岩石阴影贴合，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尾随在那两个抬箱人身后，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而那山坈入口深处，那夹杂着痛苦与扭曲的、微弱的翡翠啜泣声，仿佛一直萦绕在妖灵的耳畔，久久不散，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拷问着他的灵魂。
救，或许飞蛾扑火。
不救，余生难安。
追踪，成了他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碧姬，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