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继位的日子定在三战后的第二年。
祖地承天殿前,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以黄土夯实,四周插着代表各方部落的旗帜。
东方的青龙旗,西方的白虎旗,南方的朱雀旗,北方的玄武旗,还有九黎那面染过无数鲜血的玄黑战旗,此刻并排而立,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稷亲自站在台前,手中捧着那枚温润的崆峒印。
轩辕一步步登上高台,玄黄帝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身后跟着蚩尤,还有各部首领、诸教使者、龙族凤族代表。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从东域赶来的邦联旧部,有从西境跋涉而至的九黎战士。
有地仙界第一批飞升归来的修士,还有那些在八十年代战中失去亲人、如今带着复杂目光观望的普通族人。
后稷将崆峒印举过头顶,声音传遍整个祖地:
“自帝夋立天皇,吾立地皇,至今已逾万载。人族从微末中崛起,历人巫之劫,经人妖之战,渡净血之乱,至今东西合一,共尊人皇。”
“轩辕,接印。”
轩辕躬身,双手接过崆峒印。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印玺的刹那——
轰!
一股磅礴无比的力量从印中涌出,灌入他体内。
那是人族亿万生灵万年来积累的气运,是无数陨落者的不甘与期盼,是这片土地上每一滴汗水、每一粒粮食凝聚的厚重。
轩辕的身躯微微颤抖,他的气息在疯狂攀升。
大罗金仙中期……大罗后期……大罗巅峰——
轰!!!
一道金光自他天灵盖冲天而起,贯穿云霄,直达三十三天外。
那是混元金仙的门槛。
轩辕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曾经模糊的、遥远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龙汉初劫的战场,他统御鳞甲,与凤凰麒麟争锋。
仙庭时期的蛰伏,他隐于暗处,看着旧部一个个离去。
归附天庭后的谨小慎微,他在女娲座下听道,磨去一身桀骜。
还有那雷泽中的巨大脚印,华胥踩下时涌入的那道暖流,幼时盘旋云端为他涤荡凡躯的真龙……
那是他自己。
或者说,那是他的前世。
祖龙。
轩辕睁开眼,双眸中有一瞬间闪过龙类的竖瞳,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道龙形虚影,仰天长吟。
台下,敖广浑身一颤,老泪纵横。
“祖龙……真的是祖龙……”
所有龙族族人齐齐跪伏于地,以龙族最崇高的礼节,迎接他们万古之前的君主。
但轩辕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微微抬手。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敖广等人起身,却不敢抬头。
轩辕转向后稷,深深一揖。
“多谢地皇。”
后稷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人族是你的了。”
话音刚落,崆峒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轩辕体内的气运长河与龙族气运轰然碰撞,又轰然融合。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连混元金仙的躯体都有些难以承载。
但他没有慌。
他盘膝坐下,就在高台之上,当着无数人的面,开始斩三尸。
第一尸,善念之尸。
斩的是对六耳之死的愧疚,对八十年代战死者的悲恸,对那些因他而死之人的负罪感。
一道虚影从他身后走出,面目模糊,却带着浓浓的悲伤。
那虚影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崆峒印中。
第二尸,恶念之尸。
斩的是对力量的渴望,对胜利的执着,对“人皇”二字的贪婪。
又一道虚影走出,面目狰狞,带着不甘与疯狂。
同样化作流光,融入印中。
第三尸,执念之尸。
斩的是“轩辕”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
前世祖龙的记忆,今生人皇的责任,还有那深藏心底的、对平静生活的向往。
最后一道虚影走出,眉眼间依稀是轩辕年轻时的模样,带着一丝笑意,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散。
三道尸神尽斩,轩辕的气息反而收敛了,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此刻的他,和方才完全不同。
崆峒印悬浮在他头顶,玄黄之气垂落如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在这人族疆域之内,他就是圣人。
轩辕睁开眼,站起身。
台下,鸦雀无声。
良久,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跪下。
“参见人皇!”
“参见人皇!!”
“参见人皇!!!”
呼喊声震天动地,直冲九霄。
轩辕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跪伏的族人,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川,望着这片他守护了八十年的土地。
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起来吧。”
轩辕在位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威,不是封赏,而是去了一趟风吼峡。
那片曾经血流成河的战场,如今已经长满了青草。
当年筑起的镇岳关早已废弃,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城墙,在风中诉说着往日的惨烈。
他在六耳的墓前站了很久。
墓还是那座简陋的墓,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轩辕伸手,以指代笔,重新描了一遍那四个字:
“六耳之墓。”
描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洒在墓前。
“兄弟,我来看你了。”
没有多余的话。
他就站在那里,从日升站到日落。
曦冥远远地站在后面,没有靠近。
她知道,有些话,只能让他一个人说。
日落时分,轩辕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来过。
接下来的数万年,轩辕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治理人族上。
第一件事,是整合东西。
九黎的战士和邦联的修士,在战场上杀红了眼,要让他们放下仇恨并肩而立,谈何容易?
轩辕的办法很简单:打。
不是让他们互打,是让他们一起打别人。
人族疆域外围,有的是妖兽、蛮族、不服教化的散修势力。
轩辕把这些地方划成一个个战区,把东西方的战士混编成军,轮番派出去征战。
今天一起砍妖兽,明天一起守边关,后天一起喝庆功酒。
打着打着,仇恨就淡了。
打着打着,兄弟就有了。
百年之后,再也没有人提“邦联”和“九黎”这两个词。
只有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