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点58分,第41集团军的防空阵地终于开火。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各师的防空连。
按照编制,每个师属防空连装备八挺12.7毫米高射机枪。这些高射机枪架在三脚架上,枪口指向天空,射手紧握握把,瞄准低空飞行的运输机扣动扳机。
12.7毫米子弹的枪声跟普通机枪不一样,更沉,更闷,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敲打铁砧。
一道道曳光弹的轨迹从地面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
一架九七式运输机正在下降空投高度,机身侧面突然被一连串子弹击中。铝制蒙皮被打出一排拳头大的窟窿,驾驶舱玻璃碎裂,飞行员当场丧命。
运输机失去控制,机头一栽,拖着黑烟向地面坠去。
它装载的弹药箱从破裂的舱门甩出来,在空中翻滚,其中一箱在落地的瞬间殉爆,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运输机的残骸栽进开阔地里,又引发了第二次爆炸。
紧接着是军属高射炮连的火力。
每个军属高射炮连装备六门博福斯四十毫米高射炮。这种瑞典设计的防空炮射速快,精度高,是低空目标的噩梦。
97军的高炮连部署在廊坊车站北侧。
6门高射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40毫米炮弹以每秒钟两发的速度射向天空。
炮手们根本来不及用瞄准具,直接凭感觉追着飞机的影子打。
一架九七式战斗机刚刚完成一轮扫射拉起,正好撞进高射炮的火力网,被两发炮弹同时击中它的机翼和机身。
机翼当场折断,飞机像被拧断了翅膀的鸟一样打着旋往下掉。飞行员来不及跳伞,连人带机撞在地上,炸成一团火球。
一架已经投完了炸弹的轰炸机正在转弯,被炮弹打中了发动机舱。发动机冒出一股浓烟,螺旋桨转速骤降,飞机开始掉高度。
飞行员拼命拉操纵杆试图稳住飞机,但高度太低,根本来不及。
轰炸机擦着树梢滑行了几百米,最终一头扎进一片麦田里。起落架折断,机腹擦地,在田里犁出一道几十米长的沟,停了下来。
虽然没有爆炸,但机组成员从舱门爬出来的时候,被闻讯赶来的国军士兵全部击毙。
5点8分,空战已经持续了10分钟。
国军的防空火力越打越猛。
各师的高射机枪和各军的高射炮形成了高低搭配的火力网。高射机枪负责压制低空,高射炮负责打击中空,逼得日机不敢在固定高度停留。
但日机没有撤退。
战斗机的飞行员冒着密集的防空火力反复俯冲扫射,用机枪压制地面的防空阵地。
一架九七式战斗机对准九十七军的高炮连俯冲下来,七点七毫米机枪子弹打在博福斯高射炮的防盾上当当作响。炮手不幸牺牲后,立刻就有新的炮手顶上去。
97军高炮连连长亲自操炮,追着那架战斗机的尾巴打。
战斗机拉起时,被一发40毫米炮弹追上,尾翼被打碎,方向舵飞了出去。飞机立刻失去平衡,侧滑着栽向地面。
飞行员这次跳伞了。
降落伞在空中打开,白色的伞衣在晨曦中格外显眼。
地面上十几个国军士兵同时举枪瞄准。
飞行员挂在降落伞下,看着几支步枪和冲锋枪同时打成筛子。
但就在防空火力被战斗机吸引的同时,剩下的运输机抓住了空档。
它们把高度降到离地面不到300米,几乎是擦着树梢飞。这个高度在高射机枪和高射炮的射界边缘,而且稍有不慎就会撞地。
日本飞行员显然都是老手。
一架运输机打开侧舱门,机舱里的空投员把一箱箱弹药推出去。弹药箱上系着降落伞,离机后自动开伞,晃晃悠悠地飘向关东军的阵地。
后面的运输机紧随其后,一架接一架,在低空排成一条线,像一条空中运输走廊。
国军的高射机枪手急得满头大汗。目标飞得太低了,角度太刁了,而且速度又快,反而不好瞄准。
一挺高射机枪追着一架运输机打了整整一条弹链,子弹全打在飞机后面的空气里。
射手骂骂咧咧,换上新弹链继续打。
旁边的高射炮也在追,但博福斯高射炮的射角有限,对付这种低空飞的运输机反而影响了效率。
高炮连连长急得亲自调整炮架,把炮口压低,试图击落对方,但由于目标速度太快,高炮调整角度始终跟不上。
一箱箱系着白色降落伞的弹药箱飘飘荡荡地落在关东军的阵地上。
根本博站在砖窑外,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些白色的降落伞。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激动和痉挛之间的表情。
“弹药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参谋长冲出去组织接收。关东军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跑向降落伞落地的位置,把弹药箱扛回阵地。
打开箱子,里面是崭新的子弹、手榴弹、炮弹。
根本博从箱子里拿起一发迫击炮炮弹,在手里掂了掂。
“冈村司令官,您的恩情,根本博记住了。”
他转身下令:“通知炮兵联队立刻补充弹药,所有火炮准备射击。目标,当面敌军前沿阵地。”
5点15分,空战还在继续。
国军各防空阵地的弹药消耗极大。一挺高射机枪一分钟能打掉好几条弹链,一门高射炮一分钟能打出去上百发炮弹。各部队的弹药手扛着弹药箱在阵地上飞奔,把子弹和炮弹源源不断送上去。
一架已经完成了空投的运输机正在拉起,被两挺高射机枪同时咬住。12.7毫米子弹从两侧交叉射击,打穿了机翼油箱。
汽油从弹孔里喷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雾状尾迹,迅速燃烧起来。火焰从机翼开始燃烧,沿着蒙皮迅速蔓延到整个机身。运输机变成了一团飞行的火球,歪歪斜斜地向地面坠落。
机组成员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飞机栽进关东军阵地后方的一片空地里,炸出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
紧接着,又有一架轰炸机被高射炮击中。
炮弹直接打进了邮箱。轰炸机在半空中解体,像一个被捏碎的鸡蛋,机体碎片和炸弹一起四散飞落。
5点20分,日机开始撤退。
战斗机掩护着剩余的轰炸机和运输机向东转向。它们完成了任务,丢下被击落的同伴,带着满身弹孔朝天津方向飞去。
国军的防空火力继续追着它们打,直到目标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
战场上重新陷入短暂的寂静。
但那种寂静只持续了几分钟,关东军的炮火再次响起。
沉寂了整整一夜的日军炮兵阵地上,残存的十二门九一式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国军的前沿阵地,炸起一排排黑色的烟柱。
紧接着是野炮和山炮。
补充了弹药的关系军炮兵像一头重新长出獠牙的野兽,把积攒了一夜的怒火全部倾泻出来。
独6师的前沿阵地被炸成一片火海。
韩斌趴在战壕里,头顶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泥土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砸在钢盔上当当作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对身边的团长吼道:“鬼子哪来这么多炮弹?”
团长吼着回答:“空投的!刚才那些运输机!”
韩斌顿时骂骂咧咧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的仗更难打了。
杨村,清晨六点。
陈孝正站在前沿阵地上,举着望远镜向远处望去。
晨雾已经散了。
望远镜里,藤原师团和松本支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展开成攻击队形。两万五千人,在杨村外围的开阔地上排成一条宽大的正面,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推进。
炮弹从日军阵地上飞过来,砸在杨村外围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晨曦中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陈孝正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三个团长说:“战斗开始了。”
他顿了顿,又说:“杨司令让我们顶48小时,传令下去,全力迎战。”
三个团长谁也没说话。
前沿的枪声已经响了。
天津东局子机场。
冈村宁次站在塔台上,看着一架接一架飞机降落。
九七式战斗机回来了9架,机身全是弹孔。轰炸机回来了11架,其中3架起落架被打坏,降落时擦出一长串火花。运输机回来了23架,剩下的7架永远留在了廊坊。
地勤人员冲上跑道,从飞机上往下抬伤员。担架一副接一副从塔台下经过,上面躺着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田边盛隆低声汇报:“第三飞行集团损失战斗机4架,轰炸机3架,运输机7架。飞行员和机组成员阵亡41人,伤23人。”
冈村宁次没有说话。
他站在塔台上,看着那些千疮百孔的飞机,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化的岩石。
“空投取得成功。”田边盛隆小心地补充了一句,“根本博将军已经收到弹药。”
冈村宁次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告诉藤原贞夫,关东军的生死,就在他手上了。”
他转身走下塔台。
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跑道上那些弹痕累累的飞机上,把旭日徽映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