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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3章 冰火玉鸣
    西侧马厩方向的骚乱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行辕本就紧绷的神经。凄厉的惨叫与嘶吼撕裂了雪夜的寂静,火光摇晃,人影纷乱,兵刃碰撞声、弓弦震动声、还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野兽啃噬骨头般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混乱而惊悚的画卷。

    

    谢珩推开房门时,寒风裹挟着隐约的血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腹间因强行调动力量而翻腾的刺痛。玄色大氅之下,那新生的冰火平衡核心正在缓缓加速旋转,丝丝缕缕冰蓝与炽白的气息沿着初步修复的经脉流淌,带来刺痛,也带来久违的力量感。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但已非前几日那般彻底任人宰割。

    

    两名守在院外的玄甲卫见到他出来,吃了一惊,连忙上前:“相爷!外面危险,您……”

    

    “带路。”谢珩打断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目光扫向西侧火光冲天处,那里混乱的能量波动中,夹杂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与当日拓跋弘权杖散发的混乱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污浊、分散。

    

    玄甲卫不敢违逆,立刻一前一后,护卫着谢珩朝骚乱中心赶去。沿途不断有得到消息的边军和玄甲卫向那边汇聚,人人神色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与此同时,苏清韫的院落门也被推开。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棉裙,外罩浅青色比甲,长发未簪,披散在肩头,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西侧时,深处闪过一丝玉质般的微光。掌心贴身的玉璜,此刻正散发出温润却坚定的暖意,对那股弥漫开的阴邪秽气,传递着强烈的净化渴望与排斥。

    

    她没有跟随涌向那边的人流,而是转身,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也朝着马厩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步履看似轻盈,脚下却仿佛踏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怀中玉璜的搏动隐隐相合。两名沈屹川安排保护(监视)她的亲兵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却不敢离得太近。

    

    马厩附近的空地上,战斗已呈白热化。

    

    数十名边军和玄甲卫正围成半圆,刀枪并举,弓弩上弦,与七八个动作僵硬、双眼冒着碧绿幽光、口中发出嗬嗬怪响的“东西”激烈交战。那些“东西”依稀还能看出北漠士兵的装束,但皮肤青黑溃烂,有的肢体残缺,露出森森白骨,动作却异常迅捷凶猛,力大无穷。普通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如同砍中浸水的皮革,只能留下不深的伤口,流出墨绿色散发恶臭的粘稠液体。箭矢射中,往往被卡在皮肉或骨骼中,难以造成致命伤。

    

    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不知疼痛,不畏生死,被砍断手臂依旧疯狂扑咬,被刺穿胸膛仍挣扎向前。口中喷出的气息带着冰寒的腐臭,沾染到士卒身上,立刻引发剧烈的红肿与溃烂!已有数名士卒被扑倒、抓伤,惨叫着被拖入黑暗角落,随即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

    

    地上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尸体,有士卒的,也有被乱刀分尸后依旧微微抽搐的活尸。鲜血与墨绿色的粘液混合,在雪地上泼洒出狰狞的图案,浓烈的腥臭几乎令人窒息。

    

    “点火!用火烧!”一名校尉嘶声怒吼。

    

    几名士卒试图将火把掷向活尸,但活尸动作敏捷,往往能躲开,即便被点燃,也只是发出噼啪的燃烧声,行动稍缓,却依旧张牙舞爪,仿佛那火焰对它们而言只是些许困扰。

    

    沈屹川已经赶到,他脸色铁青,手持一杆精铁长枪,亲自顶在最前方,枪出如龙,将一具扑来的活尸挑飞,枪尖蕴含的真气将活尸胸口炸开一个大洞,墨绿色的浆液四溅。那活尸倒地抽搐几下,竟又摇摇晃晃地试图爬起来!

    

    “这些东西……寻常手段杀不死!”沈屹川厉声道,“结阵!用重兵器!砸碎它们的脑袋!”

    

    然而活尸数量虽不多,却极其难缠,且黑暗中似乎还有更多窸窣的声音在靠近。士卒们虽勇,但在这种超越常理的敌人面前,难免心生恐惧,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分开人群,走到了战线前方。

    

    是谢珩。

    

    “相爷!”众人惊呼。沈屹川也猛然回头,看到谢珩苍白的脸和挺直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谢珩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锁定了场中一具气息格外阴邪、动作也最迅捷的活尸。那活尸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碧绿的鬼火眼瞳猛地转向谢珩,口中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吼,舍弃了面前的士卒,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道残影,腥风扑面!

    

    “小心!”沈屹川长枪急刺,想要阻拦。

    

    但谢珩的动作更快。他没有拔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抬起,五指虚张,对准了那扑来的活尸。

    

    刹那间,他掌心亮起一点极其凝练的、冰蓝与炽白交织的光点!那光点不过豆大,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又灼烧万物的矛盾气息!

    

    活尸扑至面前,利爪带着腥风抓向谢珩面门!

    

    谢珩手掌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又似火苗爆燃的“噼啪”声。

    

    那具凶悍的活尸,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从它被谢珩手掌虚按的胸口开始,一层晶莹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它大半个身躯!冰霜之下,却又有点点炽白的火星无声燃起,内外交攻!

    

    活尸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身躯剧烈颤抖,冰霜与火焰同时爆发!

    

    砰!

    

    一声闷响,活尸整个上半身炸裂开来!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漫天飞舞的、混杂着冰晶与灰烬的黑色粉末,以及一股被迅速净化的、刺鼻的焦臭味。残存的下半截躯体轰然倒地,迅速化为一滩墨绿色的脓水,渗入雪地,嗤嗤作响,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令他们束手无策、刀枪难伤的恐怖活尸,在谢相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竟如此轻易地……灰飞烟灭?

    

    沈屹川瞳孔收缩,紧紧盯着谢珩那只缓缓收回的手。他能感觉到,那一击中蕴含的力量,绝非谢珩以往的任何武功路数,那冰火交织、秩序凛然又充满毁灭气息的波动……与当日对抗邪神时的力量,何其相似!却又更加凝练,更加……受控?

    

    周廷芳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人群后方,他并未靠近战场,只是远远站着,灰鼠皮斗篷在寒风中微动。他脸上温和的表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惊疑。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谢珩身上,仿佛要将那玄色身影下隐藏的所有秘密都看透。谢珩刚才那一击,绝不是一个重伤濒死、神魂受损之人能够发出的!他果然在伪装!而且,他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谢珩一击灭杀最凶悍的活尸,并未停歇。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柄普通的长剑。剑光并不绚烂,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的韵律。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点在剩余活尸的头颅、心脏或关节处,剑尖触及的瞬间,冰蓝或炽白的微光一闪而逝。

    

    噗!噗!噗!

    

    接连几声轻响,剩余几具活尸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傀儡,动作骤然僵直,随即身上燃起苍白的火焰或覆盖上薄冰,迅速化作飞灰或冰渣,彻底消亡。那附着在它们身上的阴邪气息,在冰火之力的净化下,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转眼间,场中肆虐的活尸已被清理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士卒。

    

    谢珩持剑而立,微微喘息。强行催动力量,让他本就脆弱的经脉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胸口更是气血翻腾。但他强撑着,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他知道,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包括周廷芳。这一战,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力量震慑邪祟、稳定军心,却又不能暴露太多底牌。

    

    他收剑归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屹川脸上:“沈老将军,即刻彻查行辕内外,尤其是所有停放尸首、或阴气积聚之处,以烈火、石灰、朱砂混合泼洒,彻底清秽。所有伤者,集中隔离,伤口以烈酒冲洗,敷以雄黄、艾草研磨之药。今夜起,加强所有岗哨,三人一组,配备火把、铜锣、以及本相特制的‘净邪符’。”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几张看似寻常、却隐隐有微弱冰火气息波动的黄色符纸,递给沈屹川。

    

    这是他在恢复期间,尝试以自身新生力量混合朱砂书写的实验品,虽不知具体效果,但蕴含的秩序与净化气息,应该对邪祟有所克制。

    

    沈屹川肃然接过符纸:“末将遵命!”他看了一眼谢珩苍白却沉静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谢珩醒了,而且似乎掌握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究竟是福是祸?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如同玉石相击般的鸣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韫不知何时已站在马厩外围的一处空地上,素衣乌发,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不染尘埃的雪中仙。她面前的地面上,不知何时被她用树枝画出了一个简单的、充满玄奥韵律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摆放着几块刚刚被她从角落拾起的、沾染了墨绿色粘液的碎骨。

    

    她闭着双眼,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无形之物。那清越的玉鸣,正是从她身上传来,准确地说,是从她怀中传来。

    

    随着玉鸣声响起,她面前那个简陋的图案,竟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温润的玉色微光!光芒如同水波,以图案为中心缓缓荡漾开去。光芒所及之处,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阴邪腐臭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刷子扫过,迅速变得稀薄、消散。地面上残留的墨绿色粘液和污血,也在玉光照射下,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颜色变淡,气味减弱。

    

    更神奇的是,附近几名之前被活尸抓伤、正痛苦呻吟的士卒,被这玉色微光照耀到,伤口处蔓延的红肿与溃烂趋势,竟然肉眼可见地停止了,甚至隐隐有收敛愈合的迹象!他们脸上的痛苦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这……这是……”士卒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敬畏。

    

    周廷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苏清韫,盯着她怀中那隐约透出的温润光华,盯着地面上那个散发玉光的简陋图案!那不是医术,不是道法,那是……某种源于更高层次法则的、纯净的秩序与净化之力!与谢珩那冰火毁灭再生的霸道力量不同,这股力量更加温和,更加本源,如同滋养万物又涤荡污秽的天地正气!

    

    玉璜!一定是那枚玉璜!周廷芳几乎可以肯定。陛下苦苦追寻的“星垣”奥秘,与这玉璜绝对脱不了干系!而这苏清韫,也绝不是什么简单的罪臣之女、受惊病患!她是一个身怀至宝、掌握着神秘力量的……关键人物!

    

    谢珩也看向了苏清韫。契约的联系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正全力催动着玉璜的力量,进行大范围的净化。这对刚刚苏醒、同样虚弱的她而言,负担不小。他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但他没有阻止。他知道,她此刻的出手,与他方才的雷霆灭杀一样,都是形势所迫,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亮相”。在周廷芳和所有人面前,展现他们拥有对抗邪祟的“价值”,才能争取更多空间。

    

    苏清韫维持了约莫一盏茶的净化,玉光才缓缓收敛。她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身形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看了一眼地上颜色淡去许多的污秽,又看了看那几名伤势缓和的士卒,对赶过来的林太医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默默沿着来路返回自己的院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敬畏中掺杂着好奇与难以置信。

    

    一场突如其来的尸患袭击,就这样被谢珩的冰火雷霆与苏清韫的玉光净化,联手扼杀。过程短暂,却震撼了所有人。

    

    沈屹川迅速安排人手处理后续,加强戒备。

    

    周廷芳深深看了一眼谢珩,又望了望苏清韫离去的方向,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对沈屹川道:“谢相果然天纵奇才,重伤初醒,便有如此手段,实乃国之栋梁。苏姑娘……似乎也有些安神定惊的异术?倒是出人意料。有谢相与苏姑娘在,此间邪患,或不足为虑了。”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夸赞,也是试探,更将两人牢牢绑定在了“解决尸患”的责任上。

    

    谢珩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分内之事。”说完,也不再停留,在玄甲卫搀扶下,返回自己的院落。他需要立刻调息,平复强行出手带来的反噬。

    

    一场风波暂息,但行辕内的暗流,却因此变得更加汹涌。

    

    冰火之力初显锋芒,玉璜光华涤荡污秽。

    

    谢珩与苏清韫,这两个本该势同水火、却又被契约与生死紧密捆绑的人,在共同的危机面前,以一种近乎默契的方式,完成了首次公开的“联手”。

    

    他们向外界展示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但在周廷芳眼中,在即将传回京城的密报里,在皇帝深不可测的棋盘上,这两颗原本被视为“棋子”或“麻烦”的存在,已然发生了质变,成为了必须重新评估、甚至可能搅动整个局面的……变数。

    

    雪夜依旧寒冷,尸患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但经此一役,葬雪关内的权力格局与人心向背,已然悄然偏移。而谢珩与苏清韫之间,那被血仇、伤害、契约、玉璜、生死与共、乃至方才那短暂“配合”所层层缠绕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复杂难明。

    

    契约的另一端,回到院中的苏清韫,轻轻按着怀中温润的玉璜,能清晰地感受到隔壁院落里,谢珩那虽然刻意压制、却依旧传来的、力量激荡后的虚弱与疲惫。

    

    她没有试图联系,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飘落的细雪。

    

    冰火与玉鸣,第一次在这被血色与权谋浸透的边关雪夜,发出了属于它们的、无法被忽视的和声。

    

    而这和声,必将传得更远,引来更多的目光,也掀起更大的波澜。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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