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肃何在?敌军何在?”
武镇南一把揪住一名裨将的衣甲,双目喷火。
“回王爷,他们……他们放完火就跑了!”
“他们撤得极快,方向像是往居庸关去了!小的们试图阻拦,被他们的殿后部队杀退。”裨将面如土色。
“废物!一群废物!”
武镇南狠狠将其掼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极目远眺,只见通往居庸关方向的远处丘陵间,尘土隐隐扬起,哪还有敌军大队的影子?
只有几股矫健的敌方游骑在更远的山梁上若隐若现,似乎在嘲弄着他的迟来。
“王爷,是否立即追击?”身边有将领请示。
武镇南看着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本部兵马,再看看这需要花费大力气整顿、救伤、灭火的烂摊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
追?士卒士气已堕,地形不熟,以疲敝之师追养精蓄锐、早有预谋之敌,且岳鹏举部很可能已在接应途中,风险极大。
不追?
这奇耻大辱,这毁营之恨,又如何能咽下?
就在他咬牙切齿、进退维谷之际,又有探马飞报。
岳鹏举的骑兵也已脱离接触,正与马肃的撤退部队遥遥呼应,朝着同一方向疾驰。
“岳鹏举!马肃!”
武镇南几乎将牙咬碎,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整军!救火!救治伤者,清点损失!”
他知道,今日之战,自己已是一败涂地。
不仅未能歼灭岳鹏举,反而折了根本,士气大挫。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防止更大的崩溃。
另一边,马肃率军沿着山道疾行,与正等候在城外的岳鹏举残部成功会师。
两支队伍相遇的那一刻,没有过多的欢呼,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激昂在沉默中流淌。
岳鹏举的三千骑兵,此刻已不足两千,人人带伤,甲胄残破,血染征袍,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脊梁依旧挺直。
当他们看到马肃那面完好无损的“马”字旗和身后虽经厮杀却建制完整的步骑时,许多人的眼眶忍不住红了。
岳鹏举在亲卫的搀扶下,迎向策马而来的马肃。
他伤势不轻,脸色苍白,但目光灼灼,抱拳道:
“马将军!今日若无将军奇兵捣虚,鹏举与这三千儿郎,皆成沙场忠魂矣!”
“此恩,岳某与全军将士,铭记于心!”
马肃急忙翻身下马,上前扶住岳鹏举:“岳将军言重了!将军以身作饵,陷阵血战,牵制贼军主力,才是此计成败关键!”
“马某不过依计行事,焉敢居功?将军伤势如何?”
“皮肉之伤,无碍根本。”
岳鹏举摇摇头,看向身后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将士,又望向居庸关。
“此地不宜久留,武镇南虽暂受挫,其势犹在,速速回关,再作计较!”
“正该如此!”
两军合为一处,岳鹏举的骑兵自然担任前锋和两翼警戒,马肃的步卒居中,队伍再次开拔,速度不减。
他们彼此掩护,交替休息,虽然疲惫,但归家的希望和安全在望的信念支撑着每一个人。
终于,在落日余晖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血金色时,巍峨险峻的居庸关轮廓,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那高耸的城墙、林立的旌旗,在暮色中如同最坚实的守护神。
关墙之上,守军早已望见归来的队伍,发出震天的欢呼。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轰然打开。
岳鹏举与马肃并辔而行,率领着这支经历了血火洗礼、完成了惊险任务的队伍,从容不迫地踏入关门。
随着最后一名士卒进入,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可能存在的追兵威胁、以及今日所有的惊险与疲惫,都关在了门外。
居庸关,这座北疆雄关,再次成为了他们安全的壁垒。
而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诱敌、焚营、脱身之战,也必将成为又一段传奇。
铭刻在守关将士的记忆之中,更沉重地打击了武镇南的野心与气焰。
一个时辰之后。
议事厅内,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位将军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粗糙的石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尘灰、血腥与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从洞开的窗户望出去,还能隐约看到关城内兵卒往来,救治伤员的忙碌景象。
以及更远处天际那抹尚未完全散尽的、源自大营焚烧的暗红。
马肃卸了甲,只着战袍,正用一块湿布用力擦拭着脸上的烟尘,露出的肤色与须发间仍残留着道道黑迹。
他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水,长舒一口气,声音因长时间呼喊指挥而略显沙哑,却透着卸下重担后的畅快:
“岳将军,此战虽险,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我部撤离前看得分明,武镇南那连营,西侧粮秣堆积处火势最烈,少说烧掉了他三成以上的存粮。”
“更关键的是,那把火不仅烧了粮食,更烧垮了他不少士卒的胆气,那些溃兵乱窜的模样,真是兵家大忌。”
岳鹏举坐在对面的胡椅上,甲胄未全解,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面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他微微颔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清水,在粗糙的木案上简易勾勒出居庸关周边地形:
“马将军所言极是,武镇南此番南下,所恃者无非兵锋锐气与充足的粮草补给。”
“如今锐气受挫于关前,粮草又被将军奇兵焚毁一部,其速战之心必然大减。”
他的手指重点在代表居庸关的凸起处顿了顿:“我关城高池深,经年经营,守具完备。武镇南是沙场老将,岂会不识利害?”
“强攻坚城,徒耗兵力,若再迁延日久,粮草不继,军心生变,他后方亦非铁板一块,届时进退失据,便是他的取败之道。”
“依我看,经此一挫,他多半会选择在关外择地扎营,与我军对峙观望,或另寻他路,短期内绝不敢再挥师硬叩我雄关。”
“正是此理!”
马肃将布巾掷于盆中,击掌道:“如此一来,北线僵持之局已成。”
“我军虽未能野战尽歼其众,但牢牢扼住了咽喉要道,更焚其粮、挫其锋,已是大胜。”
“这份战果,足以向侯爷禀明,北境大门,我等替他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