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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6章 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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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三刻,天上下着薄雪,在宫灯下,这一幕显得朦胧而美好,窗外雪花莹亮,窗内却温暖如春。

    许执簏知道今天他们父子三人又打了雪仗,所以吩咐厨房煮好了姜汤,已经让两个小的都喝了。

    现在祁郢一进来,她就主动替他端了姜汤过来。

    男人的面色有一些白,分明下午的时候还很好的脸色,突然又变成这样,这让许执簏心中有些诧异,不过没有立刻问他。

    两人先是慢慢地喝完一碗汤,又聊了聊祁昇,还祁晏。

    梳洗之后两个人坐在榻上,男人抱着她,替她捏了捏肩膀。

    许执簏放松下来,小声问他。

    “在母后那边遇到谁了?”

    刘太后到了冬天就有些犯头风,是老毛病了,永寿宫常年都备着药,御药院那边也总研制新药,只是人到了年纪谁身上都不轻省。

    所以入冬之后祁郢基本每日都要去看看。

    “是二皇子,他现在不知道是怎么了,见了我就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以前这孩子不是这样的,我现在也分辨不出来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祁郢虽然一直对这个第二个儿子不怎么关心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所以隔一段时间也会叫进宫里来教导一番。

    没想到这孩子现在变成这样了,因为这太后还和他说了几句。

    许执麓闻言转过头来,眼睛盯着他,不说话,但眼神饱含质疑,分明是不信,若只是这件事,男人也不至于这样脸色差。

    祁郢坚持不到几息就投降,苦笑一声,“就知道瞒不住你……”

    实则是刚从太后宫里出来的时候,遇上了许久未见的宸妃,她比以前更瘦了,人也显得格外单薄。

    在祁郢出征这些年王荛萱除了侍奉刘太后,轻易不出门,但晋升为贵人的杨氏和高氏一如既往结伴在她跟前,三人常在一处打骨牌,倒腾胭脂水粉,兴致好的时候还招伶人到宫里来唱曲儿……她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也不管外头的事情。

    是许执麓主动她们晋升了位份,王荛萱却是升无可升,宸妃下一步要晋升,就是贵妃了。

    祁郢回京那日,她都没有出现,之后更是有意避开,从未在永寿宫撞见过祁郢,不说他,就是许执麓,她都鲜少见。

    这一回碰见,就是王荛萱主动找他。

    “王老他恐是熬不过这个年了……”祁郢刚从赵国公的离世这件事抽出神,与赵国公曾并为国之柱石的王参也要……他从前没觉着时间残酷,现在突然就有些畏惧。

    今日都已经腊月二十五……他双手紧紧的搂紧她,艰难的吐露道,“母后还不知这个消息,我怕她……”

    这话说出来就等同于默认刘太后和王老之间关系不一样,许执麓早有预料,赵国公的死讯传来不久,王家就请过一次御医,后来更是听闻,汤药不绝。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不留神就倒下去了,或许就是很小的一件事,一个令人震动的消息,一场不经意的寒风。

    王家应该是等到了最坏的结果,拖无可拖了才给宫里递了信儿。

    “先瞒着吧,”许执麓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她叹了口气,“宸妃那边,可是要求去?”

    祁郢摇头,“她先求让路淮真去王家施救,然后是想回去侍疾。”

    许执麓幽幽道,“她这是还未彻底放下。”

    “……”祁郢。

    也就说了这么一句,她就转了话题,“我们让礼部那边提前准备,王老这等忠心爱国的老臣……”

    生前身后都值得荣耀加身青史留名,就算不看刘太后的面儿,许执麓也觉得可以封赏更多……但对将死之人而言,身外之物和名利早已是浮云罢了,他真正的遗愿又会是什么呢。

    许执麓和祁郢不知道,而王家人也不知道,他们能做的始终是太有限了,就算王荛萱请动了路淮真,最后也是让王老走的更体面,他清醒的嘱咐了一些话,面容平静的闭上了眼。

    人是腊月二十七晚上走的,永寿宫那边传来太后犯了急病的消息是二十八的午后,彼时许执麓还在午睡,祁郢也在她身边躺着翻阅奏报。

    刘金贵进来时,头一回失了礼仪,腿脚打跌似的撞到了门框,巨响把许执麓惊醒,男人立马伸手轻拍她的肩头安抚,他抬头时,也没有怒色,只是诧然居多。

    百官们都说皇上涵养功夫出神入化,谁也看不透喜怒来,就更别提揣摩圣意了。

    “太后……太后不好了。”刘金贵却是极少数的懂圣心的,这世上能牵动他情绪的人不出五指之数,刘太后就是其中一个。

    祁郢眸间微颤,整个人都怔了下,还是许执麓反应更快,她虽也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了,但却极冷静,迅速吩咐道,“请路筝,路淮真,还有御药院的黄老,程老他们速速进宫!”

    “别急,一定没事的——”说着她又回过头来安慰祁郢,然而男人面色煞白,他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会有一种荒谬的心慌气短的预感。

    “十三郎……”许执麓的轻唤声令他从怔愣之中回神,对上她满含忧色的眸光,祁郢哽了一下,突兀的说了句,“梦都是反的,对吧。”

    许执麓的回应是握紧他的手,而祁郢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唤了一声来人,暗卫应声推开了寝殿靠东角紧闭的窗。

    “去接路淮真,要快——”话音落下他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口,许执麓也顾不得梳头,草草穿上衣服就追了出去。

    “娘娘……”青栗她们一个拿外麾,一个拿手炉,还有打伞的……一连串的人跟着跑,这日的雪粒子虽然稀稀疏疏的,但淋久了也会湿衣裳。

    许执麓跑到永寿宫门口险些滑了一跤,还是匆匆赶来的祁昇赶巧撞上了,手疾眼快的扶住了她,两人顾不上说话,气都喘不匀就往里头去了。

    紧赶慢赶冲到刘太后寝殿的时候,许执麓本以为会是一派焦灼和忙乱的局面,但是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里里外外的人都跪着,比她早到的男人直挺挺的定住了一般,就在寝殿入口不远的地方,许执麓疾步上前,“太后……”

    她话才出口,跪在床前的简嬷嬷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头磕在地面上,“太后……太后娘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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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她的宣告,床帐从两头被缓缓拉开,床上安详阖目而长眠的人曝露在众人眼前。

    迟一步踏进来的祁昇一眼就看清刘太后面色,浑身一软,跌坐在地,死死的捂住嘴,却还是泪如雨下。

    而祁郢仍是僵住,如死寂一般。

    许执麓亦是始料未及,她下意识转过身来抱住男人,抬头时,眼泪滚了下来,“十三郎——”

    祁郢似是到现在都未反应过来,也没想哭,她一喊他,他的眼泪跟着她的泪一起往下落,但就是……

    但就是声音都发不出来。

    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好好的人突然就走了。

    明明昨日他们一家人还一起吃过晚膳,祁郢最后走时,还回头和刘太后说了话,母子二人笑着对视着……若知道是最后一眼,就会多看一眼。

    若知道是最后一句……就会多说一句。

    “路淮真呢,他还没进宫吗,人呢!”祁郢重新发出声时,整个人力气都似抽空了,许执麓牢牢地搂抱住他支撑,想要给他力量。

    “来人——”他低吼着,还不肯放弃,他还没有与母亲告别,一切都太突然了。

    可命运就是猝不及防,你想的不会让你如愿。

    时间也不会为谁停住。

    路淮真被暗卫裹挟着赶到已经迟了,他没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太后是突发胸痹……”路淮真低声说着,缓步退开。

    男人早已无力而颓然的跪在刘太后的床榻前,手被许执麓握着,他空望着前方出神。

    一天日色含愁白,寒月梅花作恶红。

    大兴十三年冬,太后刘氏崩于永寿宫,年四十六,谥曰显仁,遗命节俭攒殡,归葬园陵,附神主于顺帝室。

    皇太后之殇,举朝缟服,帝诏从重服,凡丧葬用临朝礼,上尊号曰显仁献烈皇太后,推恩外家数十人……次年,改谥显仁圣献。此后每年腊月二十八日忌辰,凡谒陵亲临,必为显仁圣献皇太后祭祀。

    大兴十四年开春,帝因服丧而疾,不视朝,政事多决于后矣。

    二月,西南的变局也如许执麓预料的倒向了大祁,在她主张的招抚和祁郢调动了披甲军陈兵的双重压迫下,乔氏酋长遣使求和,领队的人正是乔愫,而此次能顺利议和监军巡检使耿仁思也是立了大功。

    三月二十六日,耿仁思与西南议和团进京,又献马匹二千,珍宝以车马载十余辆。

    五月,西南事平,寰宇安宁,四境来朝。

    是年,天子圣寿,百官争献珍环,裴相独大书‘一人有庆,万寿无疆’,帝甚喜,锡赉甚渥。

    在天子倦政的时日里,唯裴相一人恩宠冠於戚里,岁时锡赉珍玩,不可胜纪。

    这一年,太子习政,而三皇子常伴天子侧,隐居于太清谷。

    春去秋来,一晃又是三年。

    终日沉寂的皇宫因遴选太子妃而掀起了新的浪潮。

    太清宫。

    坐落于大祁最负盛名的太清观的后山的太清谷,曾经的山庄早已经扩建而成了一座别宫,天子赐名太清宫。

    市井之中有传闻这太清宫是圣人为自己禅位而择选的退世避所,自然不是禅位予太子,而是皇母……然而数年过去,太子已成气候,天子仍时而临朝,皇后亦常听政。

    太清谷中殿宇重重拔地而起,山水风光却如旧。

    在高处俯瞰,这太清谷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莲映蓼比芳菲。

    而等入了太清宫,才始知何为内里乾坤。

    曲曲湾湾,清流斜绕。

    芬芬馥馥,花片横飞。

    许执麓和来送春装的女官,还有几个绣娘说着改制几件裙子的事,便是这时,祁郢回来了。

    怀里抱着几个卷轴,他兴致极好的将画卷一个个打开,“猜猜看,哪一幅图?”

    五个画卷同步打开,分别是桃溪图,柳塘图,蓼岸图,雪雁图,牧羊图,他问题都没说全。

    但许执麓却很快猜到,“雪雁图。”

    祁郢顿时笑开,“这图是昇儿选的——”

    “对应的是今年开春从西北而归的蒋家嫡女?”

    “……”祁郢抓着画轴的手小幅度的动了动,有点儿无奈,“你是不是提前偷看画了?”

    许执麓摆了摆手,示意人都退下,她每年也只三月到六月住在太清宫,与他灌兰郊游、鸣燕问花,过着隐居神仙的悠哉日子。

    “这还需偷看?雪雁慕北归,很难猜?”

    男人啧了一声,“还好不是我出的题,这都是你的好大儿自己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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