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贞月却不以为然,随着沈培风一起找了位置坐下。
那位蓝衫公子又摇着扇子,笑道:“听闻夫人出身农家?真是难得。培风兄如今得窦先生青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夫人可要好好扶持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在恭维,实则暗指徐贞月出身低微,配不上沈培风的前程。
另一位瘦高个的书生接话道:“黄兄说得是,咱们读书人,将来若是得了功名,交际应酬也在所难免。但若自家娶回去的夫人不通文墨、不识礼仪,只怕......”
他摇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沈培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哪怕徐贞月已让他不要动怒,也不必为自己出这个头,但他实在不能再看着别人如此羞辱他的妻子。
“赵兄,慎言。内子贤德能干,沈某敬之爱之,无须他人置喙。”
“沈兄勿恼。”
那位黄公子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打着哈哈。
“咱们也是为你好,你看看在座几位,谁家不是门当户对?就说窦先生的千金清荷小姐,虽命运多舛,但论起才情品貌,那是出了名的,若是......”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
此时,窦清荷正端茶进来,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颤,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低头将茶盏放至各位面前,耳根已红透。
“各位公子,请用茶。”
徐贞月静静听着,面色不变。
但见这位姑娘脸颊通红地站在一边,眼睛还不时地往她和沈培风这边瞟,她哪里还又不明白的。
只是她依旧不为所动,只等那位王公子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女子声音清朗,比刚才行礼时更有气势。
“诸位公子高论,贞月受教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各位。”
黄公子和赵公子只以为终于有了继续羞辱徐贞月和沈培风的机会,满是自信地回道:“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说就是,我们体恤夫人见识不足,自然知无不尽。”
徐贞月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目光扫过众人。
“敢问,何为‘门当户对’?若论门第,我徐贞月确实出身农家,不及诸位家世显赫。但我推广新粮,得圣上青睐,亲封六品安人,又赐‘惠农典范’的匾额。敢问在坐诸位,可有得此殊荣者?”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包括窦先生,和那位窦清荷小姐,都抬头看向沈培风,那意思仿佛在问:你家夫人就是那位推广嘉禾的徐安人?怎么不早说?
沈培风却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并未做出回应。
至于那块匾额,也确实是上个月齐豫珩刚让人送来的,说是皇上题字,让他做好匾额给徐安人送来。
徐贞月将匾额挂在了家中正厅,后面就忘记了这件事,也没来得及和沈培风写信通气。
按照萧彻所说,那就是“一幅字而已,姑姑若是喜欢,回头我让父皇多写几幅,整个院子都挂满圣上亲笔”。
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中后,徐贞月又继续说道:“再说才学。我虽未读全四书五经,但也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圣人言论。我所做的事情,是让百姓吃饱穿暖,是让农田增产丰收。敢问在座诸位,你们可曾下过天、种过地?可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目光澄澈而坚定:“至于配不配得上我家相公——”
徐贞月转头,正好与沈培风对视,她眼中满是温柔与信任。
“我与相公相识于微末,共度过艰难。他读书求学,我持家立业,我们夫妇同心,何须外人评判?”
沈培风起身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坚定:“我家娘子所言,便是沈某所想。沈某能有今日,全赖娘子支持。诸位若再出言不逊,便请恕沈某不便相陪了。”
那黄公子和赵公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开口。
徐贞月句句在理,字字铿锵,更抬出了“六品安人”和“圣上亲封”的身份,他们哪还敢轻视?
窦先生见弟子们剑拔弩张,再不开口,只怕今后他们这些同门师兄弟之间会有更深的嫌隙。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又带有身为尊长的威严。
“好了好了,今日是你们师娘的寿辰,莫要谈这些无谓之事。”
他看向徐贞月,眼中带着赞许:“徐安人请坐,你送来的礼物,老夫看了,甚是周到。特别是那套文房四宝,老夫甚是喜欢。”
这话一出,等于表态支持徐贞月。
那几个富贵门户的公子书生再不敢多言。
窦清荷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徐贞月从容不迫的身影,看着沈培风紧握她的手,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羡慕,有安然,也有一丝释然。
寿宴开始,席间气氛虽有些微妙,但无人再敢挑衅。
徐贞月举止得体,谈吐有度,说到农事生意,更是见解独到,连窦先生都频频点头。
那位黄公子几杯酒下肚,又有些管不住嘴,借着酒劲道:“徐安然确实能干,只是女子终究该以相夫教子为本,整日抛头露面终究不妥。”
赵公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要我说,女子便该以自己的夫君为天,徐安人那培育和推广嘉禾的功劳,若能给沈兄,只怕沈兄现在早已有了官身,就不必和我们一起吃科考的苦。徐安人却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还真......”
不等他说完,徐贞月放下筷子,微微一笑:“黄公子可知,青州府去年粮税增收两成,是为何故?”
黄公子一愣:“自然是因为风调雨顺......老天保佑......陛下乃真龙天子......”
“非也。”
徐贞月摇头。
“是因为红薯、土豆推广得当,农田产量倍增,而这些新粮的推广者,正是我。”
她目光冷冽,直直地看向黄公子,看得他酒都醒了大半。
“我抛头露面,换来的是百姓的饱暖,是朝廷赋税增收,是今后更多人的活命机会,敢问黄公子,这有何不妥?”
“这......”
黄公子再次哑口无言。
徐贞月却并没有放过他,准备继续回怼,却被沈培风在膝盖上按住了手。
他给她一个眼神,是在告诉她,剩下的一切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