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讯监听室在地下一层。
沿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往下走,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上面是纸张、灰尘和消毒水,。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的防爆灯罩里漏下来,把人的脸照得发青。
武田少佐走在前面,宋梅生跟在后面半步。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用厚玻璃隔开的小房间,里面坐着戴耳机的监听员,有的在纸上飞快记录,有的对着麦克风低声重复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全神贯注的嗡嗡声,像是整个地底都在窃窃私语。
“这里是帝国的耳朵。”武田少佐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每天,有成千上万条电波从天上飞过。我们的工作,就是把那些不该有的,揪出来。”
他停在一扇标着“三号分析室”的门前,推门进去。房间比上面分析室小,但设备更多。除了几张桌子,靠墙是一排蒙着深绿色绒布的大型设备,指示灯忽明忽灭,几个旋钮和仪表盘闪着冷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调试机器,看到武田,立刻立正。
“武田少佐!”
“这位是新来的宋副主任。”武田简单介绍,“机关长特别关照,让他熟悉一下监听分析流程。把最近三天,北满地区,特别是黑水、虎林、饶河方向的异常信号录音,调一部分出来。”
“嗨!”一个技术员立刻去操作设备。
另一个技术员搬来两把椅子,又拿来两副耳机。宋梅生戴上耳机,里面先是传来一片沙沙的电流噪音,像是大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过了一会儿,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日语男声开始报出一连串数字和字母组合,语速极快,像是念经。
“这是我们的气象密码广播,哈尔滨发,牡丹江收。”武田在旁边解释,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点闷,“每天固定时间,固定频段。熟悉它,是为了在噪音里,更快地识别出‘杂音’。”
耳机里的声音换了,变成了一阵规律的、短促的“滴滴”声,莫尔斯电码。宋梅生能分辨出一些简单的字母,但连不成意思。
“这是铁路调度信号,绥芬河段。”武田像个人形说明书。
就这样听了大概半小时,各种各样的信号。有日军的明码通讯,有加密的商业电报,有广播电台的测试音。宋梅生的耳朵开始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分辨武田想让他听什么“异常”。
“注意,接下来这段。”武田忽然说。
耳机里的沙沙声陡然一变,插入了一阵极其微弱、飘忽不定、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滴滴答答”声。信号很差,背景噪音很大,时有时无,而且节奏很不规则,和之前那些清晰、规律的官方信号截然不同。它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就彻底消失在噪音里。
“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黑水东北方向,大致方位,距离不明。信号强度弱,发射时间短,内容无法破译,疑似人工手键,但手法……很生疏,或者故意伪装。”武田摘下耳机,看着宋梅生,“你怎么看?”
宋梅生也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信号很弱,发射者要么功率不足,要么距离极远,要么在快速移动中。手法刻意不规则,可能是为了防止被识别出报务员特征。时间选在凌晨,是利用了大气层和敌方监听相对松懈的时段。”他斟酌着词句,“很像是……小股部队,或者游击式的通讯尝试。目的可能只是简单的通联确认,或者极简短的指令。”
武田点了点头,没评价对错。“再听下一段。”
下一段信号来自更北边,时间在昨天下午。这次信号稍微强一点,但更短,只有几声急促的、像是警告或遇险的特定长短组合,然后戛然而止,像是发射者突然遇到了什么情况。
“这是求救信号,还是约定好的中断信号?”宋梅生问。
“不知道。”武田很干脆,“我们只知道它出现了,又消失了。没有上下文,没有重复,没有回应。它可能意味着一次失败的接头,一次遭遇战,或者只是一个诱饵。”他顿了顿,“情报分析,很多时候就是在和这些‘可能’打交道。从无数‘可能’里,找出概率最大的那个,然后赌上资源和人命去验证。”
宋梅生沉默。他想起自己昨天在地图上连的那些红线,那些基于纸面碎片的猜测。和眼前这些真实的、但同样模糊的电波信号一比,显得更加脆弱和无力。
“宋桑,”武田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平淡,“你觉得,在梅机关工作,和警察局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宋梅生心念电转,谨慎回答:“警察局面对的是具体的人和事,抓小偷,平纠纷,收捐税。这里……面对的是迷雾,是影子,是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的危险。”
“说得不错。”武田重新戴上耳机,示意技术员播放下一段,“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无论警察局还是梅机关,信任,都是最脆弱也最昂贵的东西。在这里,你建立的每一个关系,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你看文件的顺序,喝咖啡的习惯,都可能成为别人评估你的依据。”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宋梅生:“机关长对你,是抱有期待的。但期待越高,审视就越严。你好自为之。”
从监听室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武田让宋梅生先回分析室,他自己要去向机关长汇报一些事情。
宋梅生独自走在回二楼的楼梯上,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那些飘忽的电波声和武田意有所指的话。刚走到二楼走廊,就看见佐藤有些慌张地从分析室方向小跑过来。
“宋桑!你回来了!”佐藤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机关长……鸠山机关长刚才来过了!在分析室,好像看了你桌上的东西,等了你一会儿,见你不在,说让你回来之后,如果有空,去他办公室一趟。”
宋梅生心里一紧。鸠山亲自到分析室找他?
“知道了,谢谢。”他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分析室。推开门,桥本正坐在自己位置上,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神明显瞟着他这边,带着看好戏的神情。宋梅生没理他,先走到自己桌前。
桌上他离开时的样子基本没变,但那摞他整理的卡片,最上面几张的顺序似乎有细微的变动。那份他手绘的示意图,也被人动过,原本对折的边角被抚平了。武田少佐的办公桌后没人。
鸠山来过了,而且仔细看了他的“作业”。
宋梅生定了定神,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确认没有纰漏,转身走出分析室,向位于三楼尽头的机关长办公室走去。
敲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鸠山彦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平静温和。
宋梅生推门进去。鸠山的办公室比书籍和文件匣。鸠山本人没有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一张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正在斟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宋桑,回来了?监听室那边,感受如何?”鸠山抬起头,微笑着,示意他坐下。
“机关长。”宋梅生微微鞠躬,在对面沙发小心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受益匪浅。武田少佐讲解得很详细,让卑职对电讯监听和分析的难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武田君是专家,就是为人严肃了些。”鸠山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宋梅生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不过,严肃有严肃的好处。梅机关,不需要太多人情世故,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和专业。”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宋梅生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我上午路过分析室,看到你桌上那些卡片和手绘的地图。很用心,方法也别致。看来,武田君给你的第一份‘作业’,你完成得很认真。”
“承蒙机关长和武田少佐给卑职机会,只是尽力而为,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宋梅生欠身。
“学习的态度很好。”鸠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看似放松,实则更具压迫感的姿态。“宋桑,你现在是梅机关的人了。这里和警察局不同。在警察局,你或许可以凭借手腕、人脉、甚至一些……不那么合规但有效的手段,打开局面,获得信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但在这里,你的过去,你在警察局积累的那些关系,你每天见了谁,和谁说了什么,甚至你家里那位从‘关内’来的夫人……所有这些,在梅机关的档案里,都不是秘密。这里,只有绝对的专业能力,和经得起任何scruty(审视)的忠诚。”
他用了英文词“scruty”,发音标准。
“我相信,以宋桑的聪明,一定能处理好‘过去’与‘现在’的关系,摆正自己的位置。”鸠山重新靠回沙发背,笑容加深了些,但眼神更加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毕竟,梅机关能给你的舞台,和需要你付出的代价,都比警察局要大得多。我很期待,你能在这里,真正发挥出你的价值。”
宋梅生感到后背微微渗出冷汗。鸠山的话,听起来是勉励和期待,但字里行间全是敲打和警告。他在告诉自己,他了解自己的一切“过去”,包括苏雯。他也在提醒自己,在这里,没有任何隐私,只有被无限审视的“现在”。所谓的“舞台”和“代价”,不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卑职明白。”宋梅生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机关长期望。”
“很好。”鸠山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上级关怀。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快午休了,不耽误你用饭。对了,下午如果桥本君或者其他人,有什么‘业务’上的问题找你交流,虚心些。同事之间,要多沟通,才能共同进步嘛。”
“是,谢机关长指点。”宋梅生起身,行礼,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无声。宋梅生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鸠山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暗示,下午会有人来找他“交流”。
而且,绝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