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宴会,似乎总是浸染着一层由时光与个人偏好共同打磨出的特殊光泽。
或许是因为伯爵那隐藏在钢铁般强硬外表下,某种对于旧日地球荣光的隐秘眷恋,又或许是这片以开拓与坚韧着称的土地,其精神内核里本就镌刻着对“起源”与“传承”的格外重视。
总之,在这里,尤其是由几位最顶尖的家主所举办的私人性质的欢聚,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推杯换盏或资源交换。
它们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活着的古代贵族风情画卷。
此刻,叶天正行走在这幅画卷之中。
他拒绝了乘坐任何代步工具,选择了步行。
脚下的街道并非平日车水马龙,飞行器穿梭的现代化通衢,而是被临时进行了“主题改造”。
一种带有过滤效果的能量屏障在街道两端升起,将绝大部分民用车辆与过于“未来感”的交通工具暂时阻隔。
街道本身似乎被施加了某种视觉修饰,看似古朴的青石板路在特意调暗,模拟黄昏时分的光线下,泛着湿润而温润的光泽。
两旁那些本就设计得带有复古元素的建筑,此刻窗棂上悬挂起精巧的古典风灯,墙壁上攀援的绿植被精心修剪,甚至空气中,都被喷洒了模拟旧时草木与熏香混合气息的无害香氛。
真正的点睛之笔,在于街道上穿行的“交通工具”。
并非反重力悬浮车或流线型穿梭机,而是一辆辆造型典雅,细节处极尽雕琢之能事的复古马车。
车厢由名贵的深色木材与抛光金属构成,镶嵌着家族纹章或星空图案的琉璃窗。
拉车的,也并非寻常骏马,而是一种通体雪白,姿态优雅,头顶生有一支螺旋状晶莹犄角的星兽。
这种生物性情温和,耐力极佳,速度平稳,其毛发在特定光线下会泛起珍珠般的光泽,奔跑时蹄下会带起极其细微的,如同星尘闪烁的能量流光,如梦似幻。
它们拉着马车,踩着富有韵律的嗒嗒声,轻盈地穿梭在复古的街巷之间,最终准确无误地停靠在某座被鲜花与缎带装饰的华美宅邸门前。
这幅景象,恍然间将人拉回了某个传说中骑士与淑女,诗歌与美酒的浪漫年代。
曾几何时,初来乍到,叶天还会为几位家主这般“劳民伤财”,“穷奢极欲”的复古排场感到暗暗咋舌,甚至腹诽过这是否是人类文明高层的腐朽体现。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街道两旁,并非空无一人或被肃清。
恰恰相反,许多北境居民,尤其是居住在这片核心区域的市民们,都自发地换上了各种复古风格的服饰。
男子多是简洁的猎装或笔挺的礼服变体。
女子则穿着层叠繁复的长裙或优雅的束腰长袍。
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兴致勃勃地观看着马车队伍经过。
他们手中拿着造型古朴的饮品,或举着同样复古风格外壳的通讯终端拍照,谈笑。
空气中洋溢着一种......节日般的欢快气氛。
叶天曾有一次,在类似场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拉住一个看起来穿着特别考究,正对着马车队伍兴奋指指点点的年轻人询问。
“这样......不会觉得太麻烦吗?我是说,封路,改装饰,用这些......看起来很贵的星兽和马车。”
那时的他,语气里还带着来自另一个世界,对于“扰民”和“浪费”的本能警惕。
那年轻人转过头,看清是叶天,脸上非但没有被“特权阶级”质问的惶恐或不满,反而露出了爽朗甚至带点调侃的笑容。
“小少爷~您这话说的!”
他晃了晃手里做成复古酒壶形状的保温杯,里面飘出咖啡的香气。
“伯爵大人,还有李玄风大人,卡尔大人他们,可是为人类文明开疆拓土,守卫边疆的英雄!流过的血,受过的伤,那是实打实的!”
他指了指那些华美的马车和优雅的云角兽。
“这些东西,看着漂亮,其实花销对几位大人来说算什么?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用的都是他们自己打下来的资源,自己名下的产业产出。又没动用公共税收,也没影响咱们平民的正常生活。”
旁边一个穿着仿维多利亚时期长裙,正用终端给自己和马车合影的女士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
“就是呀~而且这种宴会多有意思!你看我这身裙子,可是专门为了今天定制的!虽然穿起来步骤是有点繁琐,勒得也有点紧......”
她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动作,引得周围几人善意哄笑。
“......但是穿在身上,真的很好看呀!感觉自己像故事书里走出来的人~”
最先开口的年轻人用力点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快乐表情。
“最关键的是......小少爷,今天全城相关区域,带薪休假!老板还发津贴让我们置办行头!大家巴不得几位大人多来几次这样的聚会呢!”
叶天:“......”
当时的他,看着周围民众脸上真切的笑容,听着那“带薪休假”四个字,内心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无语的叹息......
(合着......无论哪个时代,哪个世界......)
(带薪休假的诱惑力,才是真正的永恒真理......)
回忆结束,现实延续。
这些过往的疑惑与感慨,如今再度浮上心头,却已没了当初的冲击力,只剩下一种如同观看旧照片般的莞尔。
时代的差异,观念的碰撞,最终都会在具体而微的生活逻辑面前,找到其奇特的平衡点。
叶天收敛思绪,步伐依旧不疾不徐。
他拒绝了仆役的引领,凭借着“记忆”的指引,穿过庭院中那些同样穿着复古服饰,低声谈笑,对他投来恭敬或好奇目光的宾客,走向那座被灯火点缀得如同水晶宫殿般的宅邸主厅。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辉煌的光线与悠扬的乐声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涌出。
踏入的瞬间,感官便被一种极致的奢华与精心营造的“古典”氛围所淹没。
高耸的穹顶上,无数切割完美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倾泻下璀璨而柔和的光芒,将大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巧妙地避免了现代照明常有的刺眼感。
墙壁上覆盖着深色的丝绒帷幕,悬挂着巨大的古典油画,描绘着星空征战,贵族狩猎或神话传说。
巨大的大理石柱上缠绕着鲜活的花蔓与闪闪发光的金箔装饰。
空气里飘荡着高级香氛,食物美酒,以及女士们身上香水混合而成的......复杂而迷人的气息。
一支小型的古典乐团,在角落的乐池中演奏着舒缓优雅的舞曲,乐声如同丝绸般滑过喧哗的人声,为其镀上一层文明的釉彩。
然而,在这极尽复古奢华的表象之下,属于这个高科技时代的“便利”与“享受”却又无孔不入,形成了奇妙的混搭。
那些侍者手中托着的,镶嵌宝石的银盘里,除了传统的精致小点,也可能放着分子料理制成的,宛如艺术品的“星空果冻”。
角落里看似笨重的“酒桶”或“泉水雕塑”,实则是能够根据宾客喜好,瞬间调配出数百种饮品的高智能机器。
甚至在一处被设计成“花园凉亭”的区域,摆放着一台外壳被装饰成复古留声机模样,实则能制作出数十种口味的冰淇淋机,引得不少年轻宾客和孩童流连。
一切都华丽得恰到好处,热闹得井然有序。
按照缓缓复苏的“记忆”流程,进入大厅后的叶天,应该如同以往许多次一样,先被父亲或某位叔叔叫到身边,向一些重要的宾客问好,主动履行他作为伯爵继承人的基本社交义务。
然后,他会自由活动,但多半会有一群热情的叔叔阿姨围上来,用各种他早已耳熟能详的话题进行一番“亲切而冗长”的交流。
但这一次,叶天没有。
他仿佛一个无意间闯入盛大戏剧的,心怀疏离的观众。
他没有走向人群的中心,没有去寻找记忆中那些“既定”的互动节点。
他只是略微环视了一圈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热闹场景,然后便悄无声息地,朝着大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组被设计成古典图书馆风格的休息区,高大的书架投下些许阴影,几张舒适的丝绒沙发半围着一个小巧的大理石茶几,远离舞池和主要的食物取用区,是个观察全场的好地方,也不易被打扰。
他挑了一张背对大部分人群,侧对大厅的沙发,坐了下来。
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种观察者的距离感。
他随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杯侍者刚刚奉上,冒着细微气泡,色泽如同琥珀的饮料,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轻轻晃动着杯子,看着冰块与液体折射出晶莹的光。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我只是个安静的躺平,看看这场“戏”怎么演下去。)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场或许这个基于记忆构建的场景,似乎存在着某种强大的“自我修复力”。
即使他刻意偏离了“记忆脚本”,选择低调地隐藏在角落,那些曾经在“过去”的这场宴会上,按照“流程”主动前来与他攀谈过的面孔,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仿佛被无形的导航系统引导着,出现在了沙发区的周围。
首先过来的是一位笑容可掬,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人,他手中端着一杯红酒,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与古龙水混合的气味。
叶天记得他,似乎是北境某个矿产星域的中层管理者,与李玄风的商队往来密切。
“小少爷,晚上好。”
中年贵族热情地打招呼,语气熟稔。
“没想到您在这里躲清静。”
叶天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晚上好。”
按照“记忆”,接下来对方应该会开始称赞叶崇伯爵的功绩,然后隐晦地提一下自己家族某个适龄的女儿.....
果然,中年贵族仿佛没看到叶天那略显冷淡的回应,自顾自地笑着。
“伯爵大人今日风采依旧,真是我北境之福啊。小少爷您气度也越来越沉稳了,颇有伯爵当年的影子。”
叶天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茶几上的一碟制作成玫瑰形状的粉色糕点,用叉子轻轻碰了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个糕点......看起来挺好看的,不知道味道如何?”
他试图用无关的话题,打断对方的“预设对话”。
中年贵族愣了一下,视线跟着落到糕点上,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的笑容依旧。
“啊,这款‘星空玫瑰酥’是今天特意从天鹅座星域运来的原料制作的,甜而不腻。不过说起星空啊,伯爵大人平时在舰队里,想必对真正的星空战略,才是最有心得最严肃的,我们这些在地面上的人,只能仰望和学习......”
叶天:“......”
他放下叉子,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感觉有点无力。
(答非所问,但内核......还是那些话。)
他决定更直接一点。
“抱歉,我想去取些别的点心。”
他作势要起身。
中年贵族立刻侧身让开半步,但嘴上依旧不停。
“小少爷请便。说起来,最近边境确实安宁,几位大人操劳多年,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也就前些日子,第七星璇那边似乎有点小小的星尘扰动,但卡尔大人已经派巡逻队处理了,完全不值一提......”
叶天已经站了起来,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第七星璇......星尘扰动?)
他懒得深究,只是对那依旧在滔滔不绝,将话题从点心拐到星空,再拐到边境安宁,最后又准备拐回叶天“学业”的中年贵族点了点头,说了句“请让一下”,便径直离开了这个角落。
中年贵族在他身后,依旧保持着热情的笑容,对着他的背影微微躬身,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内容大抵不离“伯爵威严”,“小少爷沉稳”,“北境安宁”之类的车轱辘话。
叶天走到摆放着更多食物的长桌前,夹了几样看起来确实不错的食物,但心思已不在其上。
(果然还是“过往的记录”吗......)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观察着大厅里流动的人群。
(就像一段被保存下来的全息影像,即使观看者试图互动,改变视角,里面的角色还是会按照既定程序,说出设定好的台词,完成预设的互动......)
他仿佛站在一道透明的墙壁后面,观看着一场以自己为配角之一的盛大演出,可以观察,可以评价,却难以真正介入,改变其分毫走向。
就在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孔时......
一道异常鲜活,甚至带着点莽撞气息的身影,猛地掠过他的眼角余光。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现在的叶天还要小上一些的女孩。
一头即使在复古烛光下也依旧灿烂耀眼的金色头发,像只不安分的小狮子。
她穿着一身红白相间,带有简洁猎装元素的礼服裙,裙摆为了方便活动而特意缩短了些,脚上蹬着一双小巧的皮靴。
此刻,她正试图从两个正在高谈阔论,挡住了去路的中年妇女中间挤过去,小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里似乎还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安洁莉娜。
虽然面容更加稚嫩,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身高也矮了一截,但那标志性的金色短发,那充满活力的,仿佛随时要炸毛的小动物般的神态,尤其是那双清澈透亮,此刻正燃烧着“别挡路”碧蓝眼眸......
叶天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与错位。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略显笨拙但目标明确地穿梭的小小身影,看着她那与未来几乎如出一辙的,直率到有些莽撞的气质,一个荒诞绝伦却又无比真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伴随着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合着......)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指关节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仿佛想将那里可能出现的抽搐按压回去。
(这么多年......)
(就没咋长啊......)
不仅仅是身高体型,更重要的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
那种活力,那种直接,那种仿佛小狮子一般的脾气......
(除了后来.....看我的眼神和行动越来越不对劲之外......)
叶天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随即立刻将这个危险的联想驱散。
眼前的“小号”安洁莉娜,显然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复杂的情感发酵。
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被临时套上华丽项圈,却依旧向往着在草地上疯跑撒欢的小狮子,对这场觥筹交错的盛宴,最大的兴趣可能仅限于食物和......“捣乱”?
只见她好不容易挤过,目光在大厅里快速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很快,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同样穿着精致礼服的小男孩小女孩正拘谨地站在一起,由自家父母引领着,进行着社交,气氛沉闷而尴尬。
安洁莉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嘴撇了撇,脸上写满了“无聊”和“没意思”。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那群孩子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步伐轻快,带着一种“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开溜”的急切。
叶天看着她那毫不掩饰喜恶,直接付诸行动的背影.....
(还真是......从小到大,一个样儿。)
这份突如其来的鲜活气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那被“梦境剧本”和“既定流程”弄得有些无聊的心绪中,漾开了一圈不同寻常的涟漪。
他放下手中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金色的身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或许......
这场看似被“剧情惯性”牢牢束缚的宴会,也并非全然是过往记录的机械重播?
至少,会想起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而随着这个“意外”的发现,叶天心中那纯粹的“旁观者”心态,似乎也悄然松动了一丝。
一丝极淡的兴致,如同早春冰层下的细流,开始悄然涌动。
他端起那杯琥珀色的饮料,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微甜的液体滑入喉间。
(那么......接下来,“剧本”会如何发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