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来的一如既往的突然。
没有预兆,没有序曲,仿佛思维本身在某个节点打了个滑,一脚踏空,便坠入了另一重现实的夹缝。
(是哪里呢......)
思维像浸满了水的海绵,迟滞、沉重,每一次试图回想都只挤出更多模糊的水渍。
(好像......是在联邦的那几天......)
记忆的碎片闪烁了一下,但画面太碎,抓不住清晰的线头。
(算了......)
随着“掉落”的终止,另一种感知迅速覆盖上来。
柔软......
包容一切的柔软......
身下传来的触感厚实而富有弹性。
织物是细腻的长绒棉,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蓬松的气息,以及一丝极其淡雅的熏香......
(床榻......)
然后,是光线......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知到一种均匀,温和,并不刺眼的明亮,透过眼皮,渲染出一片暖橙色的朦胧视野。
没有北境深秋晨间那种穿透窗帘缝隙的,带着清冽寒意的锐利光柱,只有一片融融的暖意,如同浸泡在温度刚好的奶液中。
(该.......睁眼了。)
这个指令发出得有些艰难,仿佛被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蜜蜡。
但最终,睫毛还是颤动着,分离。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
一盏造型典雅的水晶壁灯安静地嵌在床头方向的墙上,没有点亮。
(这是......)
目光移动......
墙壁上,挂着几幅笔触稚嫩却装裱用心的风景水彩画,画的是北境常见的针叶林与雪原,但构图和用色都透着初学者的拘谨与热情。
窗户很大,采光极好,此刻挂着质地厚实,带有暗金色回形纹的墨绿色绒布窗帘,边缘用金色的流苏束起,露出一角窗外.......是伯爵府熟悉的庭院景观,但那些树木似乎......矮小一些?
枝杈也显得更稀疏稚嫩。
房间的家具是成套的深胡桃木,样式经典而略显厚重,带着明显的古代贵族审美。
书桌,衣柜,置物架......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却弥漫着一种“崭新”的气息......
(伯爵府.....)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带着毛玻璃般质感的恍然。
一切都对,又一切都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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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干啥来着?)
一个茫然的念头浮起。
仿佛记忆被短暂地剪切掉了一截,留下光滑的断面。
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某种悬在头顶的......沉甸甸的......亟待解决的东西。
心跳似乎应该为此加速,神经应该为此紧绷,但......
(但是......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这个结论来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既然想不起来,那或许......真的不重要。
眼下这个温暖,柔软,安静的早晨,才是需要专注对待的“现实”。
叶天从床上坐起身。
被子滑落,露出身上穿着的,质地精良的纯白色睡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得......像一张未被涂抹过的白纸。
(该起床了。)
流程是固定的,无需思考。
他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长绒地毯上,走到镶嵌着椭圆形镜面的衣柜前。
镜中的少年面容俊秀,黑发柔软,眼神清澈,带着刚睡醒的些许朦胧,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过于端正的平静。
没有慵懒,没有无奈,没有那种深植于灵魂的......对麻烦避之不及的咸鱼式倦怠。
他拉开衣柜。
里面整齐悬挂着的,不是他惯常穿的舒适休闲服或简便家居服,而是一套套做工极其考究,款式异常繁琐的正式礼服。
深色为主,镶嵌着暗色的丝绸滚边,纽扣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或深海贝母,每一件都透着古老家族传承下来的......近乎刻板的庄重感。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取出一套领口和袖口有着繁复银色刺绣的晨礼服。
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解开睡衣,换上浆洗得笔挺的白色衬衣,系上有着繁琐温莎结的丝质领带,穿上带有背带的修身长裤,最后套上那件剪裁合体,重量不容忽视的外套。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指尖抚平最细微的褶皱,确保最终镜中呈现的形象,是一位无可挑剔的,来自最古老贵族家庭的年轻继承人。
(完美。)
(这才有个主角样子嘛~)
(哎?我为什么要用“才”?)
无视掉那些细碎的杂念,他对自己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任何对这套束缚性着装的不满,只有完成一项必要礼仪后的平静。
床上,仍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银色的长发像月光织就的绸缎,铺满了深色的枕面。
她还在睡,呼吸轻浅均匀,脸颊透着莫名的淡粉色。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看起来有些稚嫩,脸蛋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身量也娇小一圈。
叶天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叫醒她。
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似在怀念,又似欣赏一幅宁静的画。
然后,他才伸出指尖,轻柔拂开她颊边一缕滑落的银发。
“灵儿,该起床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温和,像清晨掠过湖面的第一缕微风。
床上的小人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初醒时的绯红色眼眸略带迷茫,随即迅速聚焦。
她没有立刻坐起,而是眨了眨眼,看向坐在床边的叶天.....
“哥哥......”
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嗯。”
叶天应了一声,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轻轻扶坐起来。
“今天要穿那套水蓝色的裙子,父亲说卡尔叔叔他们会来用早餐。”
灵儿点了点头,乖顺地任由叶天帮她解开睡裙的系带,换上那套同样做工精致,裙摆缀着细小珍珠的水蓝色连衣裙。
过程中,叶天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她手臂,肩颈的皮肤。
触感微凉,细腻,如同上等的羊脂玉。
但叶天的手指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只是在打理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对待的瓷器。
穿衣,梳理那头柔顺的银色长发,洗脸,刷牙......一切都在一种沉默中进行。
灵儿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偶尔,当叶天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后或颈侧时,她会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绯红的眼眸飞快地瞥一眼哥哥平静无波的侧脸,然后又迅速垂下。
(哥哥......)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浮起,轻飘飘的,抓不住实质。
她说不清。
整理完毕,叶天牵起灵儿的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着她微凉的小手,既不会过紧让人觉得束缚,也不会过松显得疏离。
就像一位完美的兄长,牵着需要照看的幼妹。
他们走出房间,穿过铺着厚实地毯。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斑斓的光影。
一切都有序,安宁,弥漫着晨间特有的静谧。
直到来到主厅入口。
叶崇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日常的居家服,神色间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但眼底似乎有一丝未完全散去的疲惫......
叶天在距离叶崇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他松开了灵儿的手,以一种仿佛从古老礼仪典籍中直接复刻出来的姿态,左手抚胸,右手背在身后,身体向前微倾,行了一个标准的......甚至带着点表演性质的古老贵族见面礼。
“早安,父亲大人。”
他的声音清晰,咬字标准,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却少了几分寻常孩子对父亲的那种亲昵与随意。
叶崇:“……”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叶崇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那抹疲惫的情绪更浓了。
他看着眼前行礼标准得可以拿去当教学模板的儿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小子......跟谁学的......)
(......是不是最近跟卡尔走得太近了?)
(卡尔家那个小威廉都没像他最近,绷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要不要......让他离卡尔远点......)
表面上,叶崇只是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早安。”
这时,灵儿仰着小脸,看看哥哥,又看看父亲。
于是,她也学着叶天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挺直小身板,然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早......安。”
叶崇:“......”
(算了......)
(至少......不是坏事。礼仪周到总比顽劣不堪强。)
(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但至少也是优秀的.....继承人......)
这时,一阵熟悉的折扇扑打声由远及近。
“贤侄~早安~”
人未至,声先到。
李玄风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脸上挂着仿佛永远在算计着什么却又显得温文尔雅的笑容,率先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衣着一丝不苟的卡尔,以及身材魁梧如山,步伐却落地无声的石坚。
几位家主,就这样以一种略显随意的姿态,出现在了晨间的伯爵府主厅。
叶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再次牵起灵儿的手,然后面向几位长辈,以同样标准无可挑剔的姿态,再次行礼。
“叔叔们早。”
他说道,声音平稳,目光依次掠过李玄风、卡尔和石坚,最后回到正前方,微微垂眸,姿态恭谨而疏离。
几位家主:“......”
脚步齐齐一顿。
李玄风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卡尔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更紧了些。
石坚挑了挑浓密的眉毛,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这啥情况?”。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不同程度的探究和微妙,瞥向了卡尔。
卡尔:“……”
他感受到了挚友们无声的质询。
那张总是优雅玩笑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他迎向叶崇投来的,带着点询问意味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
他用眼神无声地辩解,甚至有点无辜。
(我家威廉......都没这么.......“礼貌”。至少在家里不会。)
(叶侄的礼仪,更像一件专门定制的,过于合身,以至于显得不太真实的戏服。)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得诡异。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叶崇不得不再次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都到了?早餐准备好了,入座吧。”
几位家主这才顺势移开目光,走向那张已经布置妥当的长条形餐桌。
叶天也牵着灵儿,走到属于他们的位置......
早餐被训练有素的仆人们依次端上。
很快,每个人面前都摆好了相应的餐点。
几位家主的早餐,是典型的北境风格,丰盛,扎实,不拘小节。
叶崇面前是一盘煎得边缘微焦,蛋黄颤巍巍的太阳蛋,配着油亮焦香的厚切培根和烤蘑菇,旁边还有一小碗热气腾腾,奶香浓郁的燕麦粥。
李玄风要了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的广式茶点,摆盘风雅,符合他一贯的品味。
卡尔是简单的黑咖啡,全麦面包和烤鸡胸肉,搭配少量蔬菜沙拉。
石坚面前则是一大碗堆成小山的牛肉汤面,汤色醇厚,牛肉大块,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即使是站在人类文明顶端的贵族,在私底下,在挚友之间的晨间餐桌上,他们依然保留着最接地气,符合个人喜好的饮食习惯。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放松。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叶天和灵儿面前的餐盘上。
灵儿面前相对正常,是一份小巧可爱的水果酸奶杯,点缀着麦片和蜂蜜,还有一小块烤得金黄的华夫饼。
她拿起银质小勺,舀了一勺酸奶送入口中,安静地吃着。
而叶天面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精心摆放在冰盘上的深海鲍鱼,旁边配着柠檬角和某种翠绿色的海藻。
接着,是一盘打开的,肉质肥厚饱满的扇贝,淋着琥珀色的,散发着白葡萄酒与芝士香气的黄色酱汁。
主菜是一块厚切牛排,被煎得外焦里嫩,横切面呈现出完美的粉红色,旁边搭配着烤小番茄和芦笋。
这还没完,一个精致的小铜锅被放在他手边,里面是清澈见底,飘着枸杞红枣和几片不知名菌菇的“清汤”,底下用小小的火炉加热着,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肉和几样鲜蔬。
简而言之,这不像早餐,更像某种......炫耀性消费的盛宴......
每一道菜都极其考究,极其昂贵,但也......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家常的,甚至有点随意的晨间餐桌上。
几位家主虽然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但每次看到,依然会觉得眼角有些抽搐。
灵儿默默吃着自己的酸奶杯,绯红的眼眸瞥了一眼哥哥面前那琳琅满目,香气四溢的“早餐”,又看了看几位叔叔面前那些简单却冒着温暖锅气的食物,小小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叶天似乎对周遭微妙的视线毫无所觉。
他拿起刀叉,动作优雅流畅,仿佛那不是餐具,而是某种优雅的仪式。
银质的刀锋精准地切入粉嫩的牛排,没有发出丝毫令人不快的摩擦声。
他将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缓慢咀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享受美食的愉悦表情。
(牛排~好吃~)
然后,他拿起手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目光随意地扫过餐桌对面几位叔叔的餐盘。
叶天优雅地端起旁边侍者适时递上冒着热气的海鲜清汤,轻轻啜饮一口。
(不如我会享受~)
接着,他放下汤碗,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纸的牛肉,在那清澈的汤锅里涮了两下,待肉片刚刚变色便捞出,蘸了一点特制的酱汁,送入口中。
即使是见过很多次了,卡尔依旧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他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灰色的眼眸抬起,平静地看向餐桌主位的叶崇。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儿子这早餐规格……是不是有点过于夸张了?
这已经不是“会享受”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把“我很讲究(且有钱)”写在脸上。
对于一个年轻人,尤其是一个未来要承担重任的继承人来说,这种过于外露的,对物质享受的极致追求,未必是好事。
叶崇接收到了卡尔的目光,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
(......)
(随他吧......)
他试图说服自己。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喜欢吃,就让他吃......)
(反正吃不坏......)
(也吃不穷......)
旁边的李玄风也微微倾身,用折扇半掩着,对叶崇低声耳语,声音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
“贤侄哪里都好,天资聪颖,仪表堂堂,进退有度.......就是这......”
他瞥了一眼叶天面前那豪华的“早餐战场”。
“......饮食习惯,多少有些......嗯,‘别致’。”
他选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词.....
(像那些突然发了横财,急于用最昂贵食材堆砌身份的小星球新贵。)
叶崇:“.......”
“......他喜欢。”
叶崇沉默了一下......
“找时间......还是得提几句。”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儿子那副沉浸在美食中,心无旁骛的样子,叶崇又觉得一阵无力。
该从哪里提?
提什么?
你早餐吃得太好了,低调点?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而安静。
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叶天偶尔品尝不同菜肴时发出的满足喟叹。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温暖地洒满餐厅,照亮了精美的餐具,照亮了食物升腾的热气......
不像那些杂牌小说,没有冲突以及压力......
一切,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