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绣着海棠对她笑的女子,那个用十年时光准备八十八件礼物的傻子,那个宁愿假死也要护她周全的痴人……要死了。
这一次,容音什么也没想。她要见她,马上。
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太后的朝服,直接对吴惟——如今已是慈宁宫总管太监——说:“备车,去苏州。现在。”
“太后!”吴惟吓坏了,扑通跪下,“这万万不可啊!您万金之躯,岂能轻易离宫?况且路途遥远,若有个闪失……奴才怎么跟皇上交代啊…”
“哀家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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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若不去备车,哀家就自己走。”
吴惟抬起头,看见太后眼中的神情,他突然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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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年来,太后一直是温和的、沉静的、循规蹈矩的,从不出宫,从不过问琐事,每日除了礼佛就是看书,像个精致的人偶。
可此刻,这个人偶活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燃着火,那是李玉只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长春宫的皇后眼里见过的东西——那种为了在乎的人可以不顾一切的炽热。
“可是太后,朝中……”吴惟还想再劝。
“皇帝已经亲政多年,朝中有他在。”容音打断他,“至于宫务,有和敬公主帮着打理。吴惟,哀家这辈子,从未任性过。就这一次,让哀家任性一次,行吗?”
最后那句话,声音里带着恳求。吴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重重磕了个头:“嗻……奴才这就去准备。只是太后,您至少要带些侍卫,再带个太医……”
“你去安排,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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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转身走向内室,“给哀家准备几身素净的常服。还有……把那幅《海棠春深图》包好,哀家要带上。”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慈宁宫侧门驶出,前后各有两骑侍卫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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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坐在车里,怀中紧紧抱着那幅绣品,仿佛那是她与魏璎珞之间最后的连接。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海棠树。秋风中,树叶已开始泛黄。
这一次,她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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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奔袭只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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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日夜兼程。
容音只带了吴惟、明玉、几名太医和四名侍卫,轻车简从。她甚至来不及通知皇帝,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说自己要去江南寻访故人,她归期未定。
明玉早出宫嫁人了,和海兰察这辈子很幸福。她得知了消息,就毅然决然陪同一起去找魏璎珞。
她想骂一骂她,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离开她们,也是真的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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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告诉她,皇后娘娘一直过得很不好,她想你,你知道吗?魏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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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您歇会儿吧。”明玉递过温水,看着太后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已经赶了两天两夜了,您这样身子受不住。”
容音摇头,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到哪儿了?”
“刚过济南府。”车夫在外答道。
“再快些。”容音说。
“太后……”太医也忍不住开口,“您这两日几乎没怎么进食,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苏州,您就先倒下了。”
容音沉默片刻,接过明玉手中的水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干粮,机械地咀嚼着。她确实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她怕。
怕像二十年前那样,来不及说再见,来不及告诉那个人自己的心意。她其实一点也不怨怪她,她只要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已。
怕赶到时,只能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明玉,”容音忽然开口,“你说……她会怪我吗?”
明玉一愣:“太后指的是……”
“怪我这十年不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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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低头看着怀中的绣品,“我以为她过得好,以为她有了新生活,所以不敢打扰。可如果……如果她一直在等我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容音心里。
这十年来,她总是安慰自己:璎珞有了家庭,有了儿女,过上了平凡安稳的日子,这是最好的结局。可万一……万一那不是璎珞真正想要的?万一她只是为了活下去,才选择了那样的生活?
“太后,”
明玉轻声道,“璎珞她……不,林娘子若是知道您的心意,一定不会怪您的。当年她选择离开,不就是为了让您好好活着吗?”
容音苦笑:“是啊,为了让我好好活着……所以她宁愿让我以为她死了。”
马车颠簸着,夜色渐深。容音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情景——
太液池边,魏璎珞的鞋袜整齐地放在岸边,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可池水深不见底,打捞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找到。
所有人都说,魏璎珞投湖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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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容音知道,那个人水性极好,绝不可能轻易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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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敢深想,不敢追查,因为她知道,这是璎珞用生命为她铺好的路——一个没有软肋、不再受制于人的皇后。想让她就算事发也不会牵连到她和长春宫。
“璎珞,”容音喃喃自语,“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第五日傍晚,马车终于进了苏州城。
秋雨绵绵,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冷冷的光。沿河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在雨里萧瑟地垂着枝条,偶尔有乌篷船从桥下穿过,船娘咿咿呀呀地唱着吴侬软语的小调。
这本该是一幅诗意的江南秋景,可容音只觉得心头沉重。
“太后,前头就是海棠绣庄了。”
明玉低声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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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换身衣裳吗?”
容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太后朝服——明黄底色,绣着金凤,华丽得与这江南水乡格格不入。她沉默片刻,道:“拿那件素青色斗篷来。”
明玉取来斗篷,容音披上,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通身的气度,那行走时的姿态,还是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马车在一条小巷深处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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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上“海棠绣庄”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木质门板斑驳,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隐约的哭声。
容音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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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不会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前厅陈列着各式绣品,最多的还是海棠图样,有屏风,有挂轴,有帕子,每一幅都精致灵动。可此刻厅中无人,哭声是从后院传来的。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
院子里有一株老海棠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雨中颤抖。正对着树的是一排三间屋子,中间那间的门开着,哭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容音站在雨中,竟有些不敢上前。
她怕推开门,看见的是最不愿面对的场景。
“谁呀?”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哭腔。
容音抬头,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到魏璎珞的影子——这是乐乐,魏璎珞的女儿。
“我……”容音开口,声音沙哑,“我来看看林娘子。”
乐乐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虽然穿着素朴的斗篷,可那气质,那眼神……她忽然想起母亲病中常常念叨的一个人。
“您……您是……”乐乐的声音开始颤抖。
容音缓缓摘下帽兜。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袁春望正握着魏璎珞的手,脸上泪痕未干;安安跪在床前,他的妻子抱着婴儿;还有几个邻居妇人,正在帮忙收拾。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床上,魏璎珞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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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容音的瞬间,突然亮了起来。
像是濒死的人,看见了生命中最后的光。
“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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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开口,一步步走进屋子,有雨水从斗篷上滴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雨敲打窗棂的声音,和婴儿细微的啼哭。
魏璎珞看着容音,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容音以为她没认出自己,久到容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魏璎珞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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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我是不是……要死了?所以……才能看见你……”
“不许胡说。你不会死,你不许死。”容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快步走到床前,握住魏璎珞的手。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魏璎珞却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温柔的宠溺,像秋日最后的海棠:
“你还是……这么不讲理……”
袁春望默默起身,对着容音深深一躬,然后对屋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安安、乐乐、邻居们都会意,悄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容音在床边坐下,仔细看着魏璎珞的脸——二十年不见,她老了,瘦了,也病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亮,就像长春宫里那个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小宫女。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