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岩镇的铁灰色黎明,一如既往地带着硫磺与锈蚀的气味。石屋内,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滞。
早餐是最后一点干粮配清水。莉兹贝特拿起自己那块黑面包,看了看,又放回盘子里,金属餐盘与粗糙木桌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目光盯着墙壁上某道裂痕,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纱夏小口喝着水,眼下的青黑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西莉卡和小奏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盘子里。
桐人安静地进食,速度均匀,但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机械。
光的位置空着,不知是早已外出,还是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安然最后一个坐下。
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动作平稳,但指尖微微的苍白暴露了某些东西。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开始进食。咀嚼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每一口都仿佛带着重量。
“今天……”
安然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端起水杯,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去‘锈蚀峡谷’北侧新探查出的那条岔路。情报显示那里怪物密度稍低,但可能有小型矿点,可以采集一些基础材料,补充点收入。”
很合理的安排。
避开主路,减少冲突风险,同时尝试开源节流。符合一个陷入困境的队长该有的思路。
莉兹贝特却忽然嗤笑了一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安然动作一顿,看向她。
“矿点?”莉兹贝特没有回避安然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就我们这状态,这装备,去跟那些Lv.80以上的石头疙瘩抢矿?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战斗力,还能分心保护采集的人?”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淡,但那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质疑,比大喊大叫更让人难受。
纱夏欲言又止。西莉卡和小奏的头垂得更低。
“莉兹。”桐人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地介入,“新区域怪物密度低是光确认过的。小心一点,可以试试。总比在主路被动挨打强。”
“试试?”莉兹贝特转向桐人,眼神里压抑着什么东西,“桐人,连你也要跟着她一起骗自己吗?怪物密度低,不代表没有危险!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盾是破的,药是光的,人困马乏!去新区域,万一遇到意外,连跑都跑不掉!”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安然,我受够了。”她看着安然,一字一句,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微微发颤,“我不想再听什么‘小心一点’、‘试试看’、‘再坚持一下’!我不想再看着大家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演一场根本看不到头的戏!”
“莉兹贝特!”纱夏忍不住低声喝止,眼中满是担忧。
“没关系,让她说。”安然放下水杯,抬起眼。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是结冰的湖面。
“好,我说!”莉兹贝特胸口起伏,积压了数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知道有计划!我知道要演给伊藤看!但是安然,你看看现实!看看纱夏的脸色!看看西莉卡和小奏的样子!看看我们空了的背包和快要见底的耐久条!这场戏的代价,是不是已经高到我们付不起了?!”
她指着窗外:“牙王那条疯狗天天在门口叫!外面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笑话!伊藤呢?他看到了吗?就算他看到了,信了,然后呢?他会因为觉得我们可怜就自己跳出来吗?我们还要这样撑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等到我们都耗死在这里?!”
“那你想怎么样?”安然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退出?像那些围观者期待的一样,承认我们输了,灰溜溜地滚回下层?”
“至少那样我们还活着!还有机会!”莉兹贝特激动起来,“活着才能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小铃已经死了,难道你要我们所有人都陪葬吗?!”
“小铃”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屋内伪装的平静。
安然的瞳孔骤然收缩,搁在桌上的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白。
她盯着莉兹贝特,眼神深处某种东西在激烈地翻涌、破碎、再重新冻结。
西莉卡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小奏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无声滑落。
桐人闭上了眼睛。纱夏别过头去。
莉兹贝特喊出那个名字后,自己也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后悔,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破罐破摔的情绪淹没。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安然才缓缓松开手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莉兹,你觉得……我是在拿大家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去祭奠小铃,是吗?”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沉入水底般的疲惫和……某种被刺痛后反而麻木的平静。
莉兹贝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也许你是对的。”安然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也许我真的是个不称职的队长,固执,自私,被仇恨蒙住了眼睛,拉着所有人往绝路上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晨光透过肮脏的窗格,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
“你说的对,活着才有机会。”安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所以,莉兹,如果你觉得离开是更好的选择,我……”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熟悉的、粗暴的砸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安然未竟的话语。
牙王那令人厌恶的、拔高了音调的声音穿透门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刺耳、更加恶毒:
“开门!繁花的丧家犬们!还没死绝呢?听说你们连饭都吃不起了?哈哈哈!真是报应!赶紧滚出来让老子看看你们的倒霉相!”
屋内,刚刚激荡的情绪瞬间被这外来的噪音冻结、扭曲。
安然背对着门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以一种缓慢而沉滞的速度,转了过来。
她脸上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在转身的过程中,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沙尘,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漠然,以及眼底那再次被强行点燃、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偏执的火焰。
表演时间又到了。
而且,需要比以往更激烈,更真实。
她对莉兹贝特,也对所有人,极快、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传递出一个清晰无误的信息:按原计划,现在。
然后,她大步上前,猛地拉开门。
门外,牙王带着比往常更多的人,几乎堵死了门口的小巷。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仿佛捕捉到猎物致命弱点的狞笑。
“哟!终于舍得……”牙王的话头在看到安然表情时,微妙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安然,和他预想中应该更加憔悴、更加愤怒的模样有些不同。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但牙王很快把这点异样抛到脑后,他今天可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看看这是谁?”牙王提高音量,确保巷子两头越来越多被吸引来的玩家都能听见,“这不是我们‘威武不屈’的‘剑帝’大人吗?怎么,听说你们队里有人撑不住,开始内讧了?”
他的目光恶意地扫过安然身后屋内的景象——莉兹贝特站着,脸色难看;纱夏等人低头沉默——这更加印证了他的“情报”。
“要我说,吵什么吵?”牙王得意洋洋,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早点认清现实不好吗?安然,你看看你,把好好的队伍带成什么样了?众叛亲离啊!连你最亲近的队友都受不了你了!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非要拖着所有人跟你一起死?”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安全区的界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安然脸上:
“我要是你,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当什么队长?你配吗?你除了会害死自己的队友(他故意瞥了一眼屋内,意有所指),还会干什么?小铃不就是被你害死的吗?现在又想害死莉兹贝特?害死纱夏?害死剩下所有人?!”
“牙王!!!”安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