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海,会议室内。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顶级龙井的清香在静谧中若有似无地飘散。
椭圆形的实木长桌旁,坐着寥寥数人。
但每一位,都是能在这片土地上决定方向的人物。
陈东坐在其中,姿态沉稳,内心却如静海深流。
会议已接近尾声,常规议题都已讨论完毕。
主持会议的那位长者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东身上:
“陈东同志,你之前说,有件事,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是的。”
陈东微微颔首,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此刻每一句话的分量。
“近期,我深入接触并仔细研究了一个民间提出的构想。
我觉得,其中有一些思路,或许值得我们以更开放、更前瞻的眼光,予以关注,甚至……在一定条件下,进行一种超常规的尝试。”
“哦?民间构想?”
一位负责经济工作的领导扶了扶眼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能让你这么郑重其事提出来的,想必不简单。说说看。”
“构想提出者,是江辰。”
陈东说出这个名字,会议室内几道目光微微闪动。
显然,这个名字以及其背后代表的那令人咋舌的财富和能量,在座众人都并不陌生。
“他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
陈东继续,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用他在澳洲的金伯利油田,换豫章的一块土地及其配套的、最大限度的政策自主权。”
“土地?政策自主权?”
另一位领导眉头微蹙,“他想做什么?搞房地产?还是另起炉灶?”
在国内,土地是神圣的,属于国有资产,是不可能给私人的。
更别说政策自主权了。
要不是,提出问题的是陈东,这位领导就不是蹙眉这么简单了。
“都不是。”
陈东摇头,目光扫过在座诸位。
“他想用这块地,以及他所能调动的全部资源,做两件事。
第一,创办三所定位为世界顶尖的研究型大学,完全由他主导,拥有高度自主权,目标是吸引全球最顶尖的学者,在最前沿、最基础的科学领域实现突破。
第二,围绕这三所大学,打造一个堪比美国硅谷的尖端科技产业生态园,实现从基础研究到技术孵化,再到产业转化的无缝连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几位领导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连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标哈佛、麻省理工的大学?华夏版硅谷?”
经济口的领导沉吟道:
“口气不小。先不说能不能做成,他一个私人,凭什么?就凭他有钱?顶尖大学是靠钱就能堆出来的吗?
更何况,还要那么大的政策自主权,这……”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也是风险所在。”
陈东坦然接过话,“完全由私人主导,高度自主,脱离现有的教育科研体系,这无疑会带来不确定性,甚至可能引发争议。
如果失败了,可能损失一块地,以及……一些政策上的容错空间。”
他话锋一转:
“但是,各位,我们换个角度想。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局面?
外部技术封锁层层加码,高端芯片、工业软件、尖端材料、生命科学仪器……处处受制于人。
内部,产业升级到了攻坚期,但源头创新乏力,很多基础研究需要长期、大量的投入。
而我们现有的体系和资源分配,在支持这种高风险、长周期的自由探索方面,确实存在短板。”
陈东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会议室里激起层层无声的涟漪。
几位领导都没立刻说话,各自沉思着。
陈东说的外部压力,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些卡脖子的清单越来越长,从光刻机到高端轴承,从工业软件到特种材料,处处被动。
每次开会研究,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自己人不够争气吗?
也不是。
投入很大,成绩也有,但总觉得差那么一口气。
在最基础的地方,底气还是不足。
内部的限制,他们更明白。
现有的体系,是几十年摸索建立起来的,有它的优势,保证了基本的秩序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能力。
但陈东说的短板,也确实存在。
资源分配要讲公平、讲绩效、讲短期可见的成果。
很难像江辰设想的那样,不计成本、不问近期回报地砸向某个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未必有结果的基础研究方向。
学术管理上,也有不少条条框框,顶尖人才抱怨最多的,往往不是钱,而是束缚和干扰。
江辰这个法子,说白了,就是想绕开这些限制。
用他自己的钱和他自己定的规矩,搞一块飞地,试试能不能闯出条新路。
好处,陈东分析得很透了。
如果真能成,哪怕只在一个两个关键领域实现突破,对国家都是战略级的贡献。
而且,主要成本是江辰担着。
但坏处呢?
或者说,风险呢?
最大的风险,或许不在经济上,而在规矩上。
今天给江辰开了这个口子,给了这么大的自主权。
那明天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江辰”也来要?
现有的高校和科研院所会不会有想法?
平衡会不会被打破?
引发的连锁反应,谁也无法预料。
这就好比一个运转多年的大机器,每个齿轮都有固定的位置和转法。
现在突然有人说,要在旁边自己装一个小马达,用不一样的转法试试看,说不定能带动更大的轮子。
道理上也许能讲通,但这会不会让其他齿轮觉得不公平?
会不会干扰整个机器的稳定运行?
万一这个小马达自己转飞了,伤到机器怎么办?
这才是最让他们犹豫的地方。
不是看不到可能的好处,而是担心破例本身带来的不确定性。
当惯了大家长,最怕的就是开了头,收不住。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面前文件的声音。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不是在反对,而是在极为审慎地权衡。
他们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影响的不是一个项目、一个企业,而是可能的方向和无数人的路。
这种重量,让他们不得不慎之又慎。
陈东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