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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章 承恐
    厚德甲成,那股子沉甸甸的踏实劲儿,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千犁台营地裹住了几天。人们脸上的惊惶褪下去些,该挖渠的挖渠,该侍弄苗的侍弄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可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缝再细,风也能钻进来。

    

    那虎影带来的恐惧,像撒进沃土里的盐碱,表面看不出,底下却慢慢沤着,时不时就泛上来,齁得人心头发慌。夜里头,小孩做噩梦哭醒的动静多了,白天干活,也常有人干着干着就愣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北边那片暗红天,手里的家伙什“哐当”掉地上,自己个儿都吓一跳。

    

    王老根几个老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怕,没散。只是被先生那身厚德甲震住,暂时压下去了。可压下去的东西,迟早还得冒头,到时候闹起来,怕是更难收拾。

    

    这天刚擦黑,太玄从营地外围回来。他这几天没闲着,借着厚德甲与地脉的共鸣,把千犁台方圆几十里的地气走向摸了个大概,心里对五年之期怎么梳理地脉,有了点模糊的谱。刚走到清泉边,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小禾,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老虎真会从地底下钻出来吗?”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孩问,声音发颤。

    

    “我娘说,它一张嘴,能吞下一个村子……”另一个女孩绞着衣角,都快哭了。

    

    小禾自己心里也怕,可她是“田官”了,得有个样儿。她挺了挺小胸脯,学着太玄平时的语气,可声音还是有点虚:“不、不怕!先生有厚德甲!那老虎……那老虎不敢来!”

    

    “可先生不是说了,五年后他得走吗?”又一个孩子问。

    

    这话一出来,几个孩子都不吭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那点强撑出来的胆气,像风里的烛火,晃了两下,噗嗤,灭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对未知凶物的恐惧。

    

    太玄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没走过去。孩子们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心上。厚德甲能护他,能短暂震慑外邪,却护不住人心深处自己生出来的恐惧。这恐惧,一日不除,就像堤坝里的蚁穴,看着没事,等真的大水来了,说垮就垮。

    

    他忽然想起,在子鼠域时,面对那些被暗影折磨的鼠族,他传的是“宽恕”,是放下过往的罪与罚。可在这里,面对这些被恐惧攥住心肝的流民,光是“宽恕”不够。他们怕的,不是过去的罪,是未来的劫,是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过来的“心魔虎”。

    

    这怕,无形无质,却比有形枷锁更勒人。

    

    怎么解?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下,厚土甲化成的玄黄纹路若隐若现,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先前试炼时,承载心魔煞气与旧天怨念的沉甸甸的感觉。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闪电,猛地劈进他的脑海——既然这甲,本就有“承重”之能,连心魔煞气和旧天怨念都能硬扛三息,那么……人心里的恐惧呢?

    

    这念头有些疯狂。恐惧是情绪,是意念,虚无缥缈,如何“承”?又如何“引”?

    

    可再一想,农皇骨玉简的“厚德”真意,本就讲究承载万物,包容一切。厚德甲脱胎于此,其“承重”的本质,或许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容纳”与“承担”!

    

    伪神农以铁律强加重压,是恶。

    

    那他……能不能主动去“承担”这些流民心中无端的恐惧?不是强行抹去——那与伪神农的强行镇压无异——而是“引渡”,将这些恐惧暂时纳入己身,以厚德甲和自身无惧的道心为熔炉,慢慢化解、转化?

    

    这不同于对抗心魔虎的煞气。煞气是外来的、主动的攻击。而流民们的恐惧,是他们自身滋生的、消极的情绪。引渡它,更像是一种……另类的“宽恕”与“疗愈”?替他们暂时扛起这份心灵的重担,给他们腾出空间和时间,去种下真正的“希望”。

    

    风险呢?当然有。恐惧入体,侵蚀心神,稍有不慎,他自己可能先被这集体无意识的恐慌淹没,道心蒙尘,甚至滋生心魔。但反过来想,他这具法身,本就是玄铁为骨,愿力为魂,虽有人之情感,却无真正血肉之躯那许多脆弱的本能畏惧。某种程度上,他对纯粹“情绪”类侵蚀的抵抗力,或许比真正的血肉修士更强?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他的道,早已笃定。“宽恕”不是怯懦,“厚德”不是软弱。真正的无畏,不是不知道怕,而是明知其可怕,依然选择面对,选择承担。

    

    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这或许就是“厚德”之道,在应对“恐惧”这种顽疾时,该走的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太玄把王老根、孙瘸子、独臂老兵,还有营地里有名望、说得上话的十几个人,都叫到了誓言碑前。小禾也被老妇人领着,站在前排。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站在石碑旁的太玄。晨曦微光里,先生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可眼神却清澈平静,像雨后的深潭。

    

    “叫大家来,是有件事。”太玄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几日,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头,还怕着。”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低下头,搓着手,或挪开视线。被说中心事,有些窘迫。

    

    “怕那老虎再来,怕五年后我走了,这片地守不住,怕刚过上的好日子,转头又没了。”太玄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怕,不丢人。换了谁,经历过那些,心里都得留个疙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这怕,不能老揣在心里。它像块冰,揣久了,血都凉了,手脚也僵了,还怎么种地?怎么养娃?怎么把咱们这五年之约,踏踏实实地走完?”

    

    王老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道理谁都懂,可这怕,它不讲道理啊!

    

    “今天,”太玄向前走了一步,站到石碑前的空地上,面向众人,“我给大家一个法子。一个……或许能把这‘怕’,暂时请出去的法子。”

    

    众人愕然,抬头看他。

    

    只见太玄缓缓抬起双臂,手掌向上,掌心朝外,做了一个近似“拥抱”的姿态。他闭上眼睛,周身并无耀眼的光芒迸发,只有皮肤下那些玄黄纹路,如同苏醒的河流,缓缓亮起温润而厚重的光泽。他身后,那誓言碑上的金字,也隐隐与之呼应,流淌着微光。

    

    “大家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太玄闭着眼,声音却清晰地传开,“只需看着我,然后……试着把你们心里头,那份对老虎的怕,对未来的慌,对过往苦日子的惊……把这份‘恐惧’,想象成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一团黑雾,什么都行。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凝,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

    

    “然后,把它……推给我。”

    

    推给他?

    

    所有人都懵了!恐惧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怎么推?再说,推给先生,那先生岂不是……

    

    “没错,推给我。”太玄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们的怕,我今日……代受。”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先生!”王老根第一个喊出来,老脸涨红,“那是……那是脏东西!晦气!咋能往您身上推!”

    

    “是啊先生!我们怕我们的,不能连累您!”孙瘸子也急了。

    

    小禾紧紧抓着老妇人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先生……您……您会疼的……”

    

    太玄没有睁眼,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安抚般的笑意。

    

    “放心,这‘怕’,伤不了我。”他缓缓道,“我这身厚德甲,别的本事没有,‘承重’还行。你们的恐惧,于我而言,不过是又多了一捧需要承载的‘泥土’。”

    

    “今日,我代受此‘恐’。”

    

    “从今往后,我希望,咱们千犁台这片地上,只种希望,不养恐惧。”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力量。随着他的话语,掌心向上的双手,那玄黄纹路的光芒微微流转,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博大的“容纳”之意。

    

    人群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是震惊过后的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担忧与一丝微弱期盼的复杂情绪。

    

    先生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是真要这么做。

    

    可是……怎么做呢?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或许是个胆小的妇人,她看着太玄平静张开双臂的身影,又想起昨夜梦里那血盆大口,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就顺着太玄话语里的那股牵引力,把那份让她寝食难安的“怕”,迷迷糊糊地“想”着,朝那身影“送”了过去。

    

    有一就有二。

    

    一个,两个,三个……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虽然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却开始尝试着,闭上眼睛,或直直地看着太玄,努力去“感受”自己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恐惧,然后,学着将它“剥离”出来,顺着那道沉静的玄黄意念牵引,缓缓“推”向场中那个单薄却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身影。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但渐渐地,以誓言碑为中心,一种无形的、粘稠的、阴冷的“氛围”,开始悄然汇聚。那不是风,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的“寒意”与“沉重感”。仿佛有无数的低语、哭泣、惊叫、绝望的叹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污浊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涓涓滴滴,流向太玄。

    

    太玄的身体,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震。

    

    他依旧闭着眼,张着臂,面色平静。但皮肤下那些玄黄纹路,光芒骤然变得明亮、急促起来,如同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地脉,在奋力运转、疏导。他摊开的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重物正在落下,被他稳稳托住。

    

    更骇人的变化,出现在他脸上。

    

    一缕极淡、却清晰可见的灰黑色气息,如同小蛇,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左眼角溢了出来,蜿蜒爬下。紧接着,右眼角,鼻孔,嘴角,耳朵……七窍之中,皆有丝丝缕缕的灰黑气息渗出!

    

    那气息凝而不散,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阴冷、绝望、颤栗的味道——正是被具象化、引渡而来的“恐惧”杂质!

    

    “先生!”小禾失声惊叫,就要往前冲,被老妇人死死抱住。

    

    王老根等人也看得心惊肉跳,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他们能感觉到,自己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减轻、消散,仿佛真的被抽走了。可眼看着先生替他们承受这些,七窍都在外溢黑气,那滋味,比恐惧本身更让人难受!是揪心的疼,是沉甸甸的愧!

    

    太玄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纯粹“重量”超负荷带来的自然反应。无数人的恐惧汇聚,哪怕每个人只有一丝,叠加起来,也是如山如岳的精神重压!这重压无形,却直接作用于他的心神和承载此甲的愿力法身!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色沼泽里,淤泥没顶,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从沼泽深处伸出来,拖拽他,想把他拉入无尽的恐慌深渊。耳畔是亿万人的尖叫与哭泣,眼前闪过无数破碎而恐怖的幻象。

    

    换做任何一个心智稍有不坚的修士,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失守,被这集体恐惧同化,陷入疯狂。

    

    但太玄的心,却如同一块被锤炼了千万次的玄铁,冰冷,坚硬,稳固。这些恐惧的幻象与低语,撞在他的道心之上,就像浪花拍击礁石,除了喧嚣,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的“心”,本就是玄铁法身核心所化,虽有人情,却无人之脆弱本能。何来恐惧?

    

    这些被引渡而来的恐惧,于他而言,只是需要“处理”的、“承载”的“对象”。是《宽恕无上心经》需要“宽恕”的另一种负面情绪,是厚德甲需要“承担”的另一种重量。

    

    他默默运转心经,将“厚德”真意催动到极致。那七窍溢出的灰黑气息,在玄黄光芒的包裹下,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虽然消融得缓慢,却坚定地、一丝丝地被炼化、稀释、转化为最本源的、无害的精神尘埃,飘散在晨光里。

    

    这个过程,无声,却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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