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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3章 乾清宫的沉默
    乾清宫西暖阁。盛夏的闷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挣不脱的裹尸布。角落冰鉴的水已温吞,非但不能驱散那股从紫禁城骨髓里渗出的陈腐阴湿,反将龙涎香的气味沤成一种甜腻的馊味。

    

    天启皇帝朱由校没碰他的木工器具。他瘫在临窗的炕上,杏黄直身的前襟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抓出了凌乱的褶皱。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眼下的青黑在跳跃的烛光里,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揍了两拳。他手里捏着那份辽东奏报,指尖捏得发白,目光死死锁在“札萨克图焚粮北遁”和“赫图阿拉粗安”这两行字上,仿佛要将薄薄的纸页烧穿。

    

    十天。仅仅十天。

    

    十天前,也是在这里,魏忠贤将“赫图阿拉内乱,莽古尔泰当众斩将”的消息禀上时,他是什么心情?是战栗,是狂喜,是一种混合着血腥味的、近乎痉挛的期待!努尔哈赤,这条皇祖父万历年间耗尽国帑、丢尽颜面才勉强“耗”走的瘸腿老狼,这条被那僭逆伪帝朱彦璋(羽柴赖陆)圈养的恶犬,居然自己撕咬起来了!还有札萨克图,那个被皇祖父当作人质羁縻北京二十年、他朱由校继位后亲手扶植的“建州左卫指挥使”,也在费阿拉厉兵秣马,雪片般的请战书飞向沈阳!

    

    内外交攻,南北夹击!光复辽东?不,那太远。他要的是将努尔哈赤和那群认贼作父的建州酋首的脑袋,堆在午门外,用最腥臭的叛逆之血,去糊天下人尤其是江南那些还有着“建文”残梦的愚民之口!他要向天下证明,坐在北京紫禁城里的、他朱由校代表的燕王一系,才是真天命!那个挖了他朱家祖坟(孝陵)、窃据汉城的海寇杂种朱彦璋,和他养的狗,都只配被碾碎!

    

    可怎么就……成了这样?

    

    札萨克图跑了。不是战败,是“焚粮北遁”。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在望眼欲穿地等了十天,等不到他大明的王师后,烧掉自己最后一点口粮,逃向了更北的冰天雪地。他放弃了大明给他的官印,放弃了他朱由校给予的、重振舒尔哈齐一脉的希望。

    

    而赫图阿拉,那口眼看就要被内部血水煮沸炸开的锅,竟然在十天之内,被那伪帝朱彦璋轻飘飘地一勺“规矩”冷水,就浇得偃旗息鼓。努尔哈赤成了“太师”,他的儿子们分了权,领了粮,甚至还拿到了“富宁家书”——这哪里是家书,这是那伪帝朱彦璋在向所有女真人,不,是向天下人展示:谁才能真正“恩养”他们,谁能给他们“规矩”和“活路”!

    

    “嗬……嗬……” 天启皇帝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不是愤怒,是先于愤怒的巨大空洞和窒息感。他仿佛看到那个身高逾丈、有着妖异桃花眼的伪帝朱彦璋,正站在汉城的宫殿里,隔着千里山河,对着他,对着北京的紫禁城,露出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洞悉一切又充满蔑视的琉璃般的笑意。那笑意在说:看,你爷爷(万历)留不住辽东,你爹(泰昌)坐不稳江山,你,连我丢给你的一条瘸腿老狗和几个互相撕咬的狗崽子,都收拾不了。你燕王一系的“正统”,就像沈阳城里那些等着开拔银的兵痞一样,空虚、疲软、一触即溃。

    

    “砰!”

    

    他终于动了,不是摔奏报,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炕几上那只万历官窑的青花茶盅狠狠掼了出去!茶盅砸在坚硬如铁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瓷和冰冷的残茶四溅开来,在烛光下闪着濒死般的光。

    

    “废物!逆贼!国贼!” 天启皇帝猛地从炕上弹起,身体因极致的暴怒和虚脱而摇晃,他手指着南方,指向南京、指向汉城的方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更带着刻骨的怨毒,“熊廷弼!王化贞!朕的辽东督抚!大明的封疆大吏!就在沈阳城里!看着!干看着!看着那伪帝的走狗们定章程、分粮食、收买人心!看着朕钦封的指挥使像丧家犬一样跑掉!他们到底在等什么?!等那伪帝朱彦璋良心发现,把赫图阿拉双手奉上吗?!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被慌忙上前搀扶的魏忠贤和两个小太监死死架住。他感到喉咙腥甜,那不是血,是比血更苦涩的、名为“无能”的毒液。他想起去年,那个该死的崇祯元年(实际是天启元年,但用户设定赖陆1620年底破南京,此处按情节称为“去年”),伪帝朱彦璋的舰队冲破长江,兵临南京城下。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为“征辽券”彻底烂市、市井沸腾而焦头烂额。他以为天塌了。可那伪帝做了什么?他攻破了南京,挖开了孝陵(!),将太祖皇帝的遗骸迁走(!!!),然后……然后把南京府库的银子散给了百姓,舰队竟全线撤走了!

    

    奇耻大辱!旷古未有的奇耻大辱!

    

    那根本不是胜利者的仁慈,那是最高明的羞辱和诛心!他朱彦璋在用行动告诉天下人:看,我才是太祖正统,我迁陵是“奉还祖陵于中兴之地”;我散府库,是“朱明天子不负百姓”。而你们北京城里的燕王余孽,除了加税、发废纸一样的“征辽券”吸干民血,还会什么?

    

    正是因为这伪帝莫名撤军,南京朝廷(留都)暂时瘫痪但未被占领,堆积江南的物资才得以仓皇北运,注入辽东。这才有了熊廷弼、王化贞后来“底气稍足”的错觉,也才让努尔哈赤觉得在辽东消耗下去没有尽头,干脆一咬牙跑进了朝鲜,投奔了那伪帝,摇身一变成了“龙虎将军”……这一切,都是连环的耳光,一巴掌一巴掌,全都扇在他朱由校的脸上,扇在北京朝廷的脸上!

    

    “皇爷!皇爷息怒!保重龙体,保重龙体啊!” 魏忠贤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真切的惶恐。皇帝要是此刻气出个好歹,他的天就真的塌了。他一边用力扶住皇帝颤抖的身体,一边用眼神厉色驱赶吓呆的小太监去收拾碎片、端参汤。他心思急转,皇帝这怒火,七分是对熊、王无能,三分恐怕是对那伪帝朱彦璋深入骨髓的惧恨,还有就是对“正统”被动摇的终极恐惧。必须把火引到该去的地方,绝不能烧到他自己身上。

    

    “皇爷,您千万珍重!熊廷弼、王化贞,庸碌误国,坐失良机,罪该万死!” 魏忠贤先定下基调,将“罪责”牢牢钉在熊、王二人头上,“然则,皇爷明鉴,此二人之所以畏缩不前,除却无能,实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将皇帝半扶半按回炕上,接过小太监战战兢兢递上的参汤,亲自试了试温度,才奉到皇帝唇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充满痛心:“伪帝朱彦璋去年肆虐江南,虽天佑大明,贼寇自退,然东南财赋之地,已然元气大伤,漕运阻滞数月。北运辽东之粮饷器械,皆是拆东墙补西墙,艰难凑集。沈阳库中,实无隔夜之粮,士卒欠饷已逾半载,怨声载道。熊廷弼便是想战,拿什么让士卒卖命?王化贞便是想进,又哪有多余粮草支撑大军远征赫图阿拉?那伪帝在江对岸虎视眈眈,巴不得我大明王师饥疲而出,他好以逸待劳,再创一次‘萨尔浒’啊!”

    

    他句句不提“伪帝”战略高明,只强调其“凶狡”,将明军的无能归咎于“伪帝造成的历史破坏”和“现实的物资匮乏”。同时,再次隐晦提醒皇帝,征辽之战的惨败以后,虽然后来耗赢,但过程耻辱,是悬在每一个大明将领头上的剑,面对与伪帝有关的战事,谁都不敢轻易浪战。

    

    天启皇帝就着魏忠贤的手,勉强咽下一口参汤,那苦涩的滋味让他稍微清醒,但心口的憋闷和寒意更重。钱。粮。还是钱粮。但这钱粮问题,在伪帝朱彦璋的阴影下,变得无比狰狞。那伪帝可以随手散尽南京府库收买人心,而他,堂堂正正的大明天子,却连几万大军的开拔银都凑不齐!这对比,本身就是对“正统”最恶毒的嘲讽。

    

    “朝廷艰难……朕知道。” 天启皇帝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认命般的颓唐,“可再艰难,事也要办。伪帝的走狗在辽东站稳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渡江了?借款……佛郎机人的借款,到底何时能到?左光斗、骆思恭是干什么吃的!”

    

    他终于将怒火引向了“借款”这条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哪怕明知是毒药的“生路”。这是他最后的脸面,也是他最后能抓住的、对抗伪帝阴影的“实力象征”。

    

    魏忠贤心中一定。火候到了。

    

    “皇爷,” 他脸上的悲戚愈发沉重,甚至挤出了两滴浊泪,“左、骆二位大人,在澳门与红毛夷据理力争,呕心沥血,听闻数次以头抢地,声泪俱下,方争得此款。然则,红毛夷奸猾,程序繁琐至极。协议用印之后,还需其国主核准,万里重洋,往来耗时。且那伪帝朱彦璋的水师,如今正在南洋、东海耀武扬威,红毛夷的运银船队能否平安抵达,亦是未知之数啊!协议中虽有保险之议,然其中条款深奥,多有陷阱,老奴恐……恐最终仍是远水难解近渴,甚至反受其制。”

    

    他先表了左、骆的“功”和“苦”,为将来可能的黑锅埋下“他们已经尽力了”的伏笔。然后再次强调伪帝水师的威胁,将借款迟迟不到和未来可能的风险,都归因于那个无处不在的伪帝阴影。最后,他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老奴万死!不能为皇爷分忧!如今之计,唯有严旨切责熊廷弼、王化贞,令其戴罪图功,死守辽沈,绝不可再让伪帝势力北进一步!同时,八百里加催广东,命左光斗、骆思恭,不惜一切代价,敦促红毛夷,银船速发!皇爷,伪帝势大,其意在倾覆我社稷根本。眼下唯有固本培元,忍一时之辱,待借款银至,整军经武,方有来日雪耻之机啊!”

    

    “忍一时之辱……雪耻……” 天启皇帝喃喃重复,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烛光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去年南京祖陵被挖的奇耻大辱还未雪,如今在辽东,在他眼皮底下,伪帝又轻描淡写地赢了一局。他这个皇帝,除了“忍”,除了“等”那杯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代价惨痛的毒酒,还能做什么?

    

    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伪帝朱彦璋那妖异身影的惧恨,以及对这具腐朽帝国躯体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他摆了摆手,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魏忠贤会意,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深夜湿冷的风一吹,他脸上的悲戚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的深沉。他看了一眼南方,那里有伪帝朱彦璋,有赖陆,有那个让他本能感到极度危险的、非人的存在。又看了一眼东北,那里有熊廷弼、王化贞,有辽东的烂摊子。

    

    “伪帝……嘿嘿。” 他低不可闻地冷笑一声。皇帝的恐惧和无力,正是他权力最好的滋养。借款的事,左光斗和东林党注定要沾一身腥。辽东的败局,熊、王二人必须担主责。而如何利用“伪帝”这个空前巨大的外部威胁,来进一步收紧内廷的权柄,清洗异己,将是他下一步要仔细琢磨的棋。

    

    至于那伪帝朱彦璋……魏忠贤的眼中闪过极深的忌惮。此人行事,完全不合常理,难以揣度。但至少目前,他的主要目标似乎不是立刻北侵。这就还有时间。在真正的风暴来临前,他魏忠贤,要先把这个紫禁城,变成铁桶一般。

    

    他整理了一下猩红的袍袖,迈着稳实的步子,融入深宫的黑暗之中。乾清宫里,只剩下年轻的皇帝,独自面对无边无际的、散发着祖陵被掘和伪帝阴影的寒夜。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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