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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道,有权便有一切。殊不知那权力再煊赫,终究是统御着一群要张嘴吃饭、伸手拿钱的血肉之躯。翻开青史,历朝末代,多少帝王将相并非输在兵马不精、谋略不深,而是败给了空空如也的府库,和再也掏不出半块铜板犒赏三军的窘迫。钱是兵的胆,是官的魂,更是这世间最冷酷的秤,能称出忠奸,能量出人心向背,更能压垮看似坚不可摧的权柄。
赫图阿拉,汗宫正殿。
六月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格,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昨日焚香的余味,混杂着更浓郁的、从殿外飘来的饥馑与绝望气息。努尔哈赤没有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而是站在殿侧,望着墙上那幅早已褪色、描绘着先祖猛哥帖木儿故事的壁画,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被抽走了几分精气。
他面前,站着他的儿子们和少数几个还能称得上“核心”的宗亲。大贝勒代善立在最前,面色沉静,眼神低垂,双手拢在袖中,身姿依旧保持着储君应有的稳重。三贝勒莽古尔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浓眉紧锁,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头被强行按住的躁动野兽,目光不时扫过代善的后背,又迅速移开。四贝勒皇太极站在另一侧,身形挺拔,面色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着一丝紧绷。在他们稍后,是年仅二十二岁、面容还带着几分青年稚气却努力做出沉稳姿态的济尔哈朗,以及被乳母牵着、年仅九岁、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多尔衮。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哭嚎。
“请罪的折子,”努尔哈赤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没有回头,依旧对着壁画,“陛下的批复,已经到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每个字的滋味,“陛下……并未苛责。只言我年事已高,鞍马劳顿,不宜再处塞外苦寒之地。更劝我……回朝廷,进位太师,颐养天年。”
太师。虚衔中的虚衔,荣养老人的尊号。剥去了一切实权,只剩下一个名头和或许不错的俸禄。
“至于粮草,”努尔哈赤缓缓转过身,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陛下仁德,念及建州军民困苦,已下旨,不日即可恢复供应。车马,已在路上了。”
粮草!恢复供应!
这个词像一颗火星,落入干透的油毡。代善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莽古尔泰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混杂着狂喜、怀疑和更深沉东西的光芒。皇太极的瞳孔微微收缩。济尔哈朗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连年幼的多尔衮似乎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往乳母身后缩了缩。
有了粮,赫图阿拉就能活下去。至少,是暂时活下去。
“我,”努尔哈赤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幼子多尔衮身上,声音忽然柔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多铎太小,离不开额娘,自然是要随我同去汉城的。多尔衮……”
他看向那个九岁的孩子:“你呢?你可愿……随阿玛同去?汉城繁华,应有尽有,比这苦寒破败之地,强过百倍。”
问题抛向了一个孩子。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瘦小身影上。
多尔衮虽然年幼,但生于汗王之家,长于动荡之时,早已比寻常孩子懂得察言观色。他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离开,去一个安全繁华但陌生的地方,离开这些眼神复杂、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哥哥们。他没了母亲(阿巴亥殉城),哥哥济尔哈朗虽然疼爱他,但并无显赫权势,兄弟俩还曾被明将刘綎擒获,虽被赎回,“勇名”是谈不上了,在崇尚武力的部族中,这甚至是隐隐的污点。留下,在这座刚刚似乎看到一点粮草希望、实则暗流汹涌的城里,前途未卜。
乳母紧张地捏了捏他的小手。济尔哈朗担忧地看着幼弟。
多尔衮抬起头,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兄长,小脸绷得紧紧的,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我……我想留下。跟着哥哥们。”
努尔哈赤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最终寂灭下去。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你年纪也不小了。汉城朝廷,规制宏大,需才甚亟。你若愿随为父同去,为父或可……舍了这张老脸,替你谋个廷臣的差事。虽无兵权,倒也清贵安稳,强过在此担惊受怕。”
这是另一条路。离开这即将成为风暴眼的险地,以宗室身份进入汉城官僚体系,虽无实权,却能保平安,或许还能为家族留一条不一样的退路。
济尔哈朗心脏狂跳。他当然知道父亲一旦离开,赫图阿拉会变成什么样子。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他仿佛已经看到汗宫门前即将泼洒的鲜血。跟随父亲,安全,但意味着放弃在故土的一切,成为一个仰人鼻息的闲散宗室。留下……风险巨大,但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他张了张嘴,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磕头,表示愿随父同行。
“父汗!”
一个声音抢先响起,是代善。他上前一步,对着努尔哈赤躬身,语气诚恳宽厚:“十五弟(济尔哈朗)年纪尚轻,正是该在军中历练、为父汗分忧之时。汉城虽好,却非我建州儿郎用武之地。父汗放心,有儿臣在,必会照顾好两位幼弟,不使他们受半分委屈。”他转向济尔哈朗和多尔衮,目光温和,“十五弟,十六弟,你们说是不是?”
话被堵死了。代善以“储君”和“兄长”的身份,做出了“照顾”的承诺。济尔哈朗若再坚持要走,便是“不思为父分忧”、“贪图安逸”,更可能立刻得罪代善。
济尔哈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发干,只能顺着代善的话,低头道:“大……大哥说的是。儿臣愿留下,为父汗守好家业。”
皇太极这时也淡淡开口:“三哥与我,自然也会尽心,协助大哥,看顾好十五弟、十六弟。父汗尽可宽心。”
莽古尔泰瓮声瓮气地附和:“没错!有我们在,出不了岔子!”
努尔哈赤的目光从代善脸上,移到皇太极脸上,又扫过莽古尔泰,最后落在济尔哈朗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苍白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既如此……甚好。”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曾经发号施令、如今却只觉得冰冷空旷的大殿,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们的脸,挥了挥手,“收拾一下,明日我便动身。衮代和德因泽……随我同去。其他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在两名老迈侍卫的搀扶下,缓缓向后殿走去。背影萧索,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即将赴京荣养、了无牵挂的老人。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汗宫侧门开启,一辆简陋的马车在百余名老弱巴牙喇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努尔哈赤没有露面,只有车厢厚重的帘幕低垂。衮代和德因泽各乘一小轿,紧随其后。德因泽在轿帘掀开的瞬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汗宫方向,眼中泪水涟涟,不知是恐惧还是不舍。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送行的百官。只有闻讯聚拢在街边的一些面黄肌瘦的旗丁和百姓,默默看着这支小小的、象征着赫图阿拉最后尊严(或耻辱)的队伍离去。眼神麻木,复杂。
城门在马车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嘎吱”声,最终“砰”一声彻底关闭,隔绝了内外。
就在城门闭拢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际,汗宫前的广场上,气氛骤然变了。
代善的长子岳托,以及另一位年轻将领——代善已故兄长褚英之子、掌管镶白旗的杜度,并肩走出。两人身后,是两队盔明甲亮、精神与周围饥民截然不同的正红、镶白旗精锐巴牙喇。岳托手中,捧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赫然是那枚象征着“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的鎏金铜印!
岳托与杜度快步走到代善面前,单膝跪地,将托盘高举过顶。
岳托声音洪亮,穿透了骤然死寂的广场:“请大贝勒继掌建州,统领部众,以安人心!”
杜度紧随其后,声音同样清晰:“镶白旗全体,谨奉大贝勒号令!”
刹那间,广场上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代善和那枚大印上。莽古尔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后的阿兰泰柱、崇善、昂阿拉几人更是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踏出几步。
“岳托!杜度!你们这是做什么!”莽古尔泰一声怒吼,如同炸雷,“阿玛只是进京去做太师,仍是咱建州之主,大金国汗!陛下旨意里何曾免了阿玛的官职?你们怎敢如此僭越,私相授受?!还有没有规矩!”
阿兰泰柱也扯着嗓子喊道:“大汗未发话,朝廷旨意未明,大贝勒此举,未免太心急了!”
崇善和昂阿拉虽未喊叫,但手已按上了刀柄,眼神凶狠地瞪着岳托、杜度及其身后的巴牙喇。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支持代善的正红旗、部分镶红旗人马,与明显倾向莽古尔泰的镶蓝旗、以及一些态度暧昧的旗丁,隐隐形成了对峙。刀剑出鞘的细微摩擦声、弓弦被缓缓拉开的吱呀声、以及人们因为紧张而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咬着后槽牙发出的咯咯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前奏。空气凝固,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赫图阿拉。
代善没有立刻去接那方印。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目光却看向了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挪动脚步、也未曾出声的皇太极。
“八弟,”代善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怎么看?”
压力瞬间给到了皇太极。莽古尔泰也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催促,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老八,这时候你可不能怂!
无数道目光随着代善的发问,齐刷刷落在皇太极身上。这位年轻的四贝勒,瞬间成了决定局势走向的关键。
皇太极迎着所有人的注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先是对代善微微欠身,又转向莽古尔泰,目光扫过岳托手中的大印,最后重新看向代善,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大哥,三哥,诸位兄弟叔伯。”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言辞:“阿玛临行前,陛下的那道圣旨,咱们都是亲耳听了,也亲眼看了。旨意里,确实只提及召阿玛进京,加封太师,恩赏有加。但,”他加重了语气,“旨意中,并未明确免除阿玛的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之职。”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一些热血上头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是啊,圣旨好像……确实没说要免职。
“阿玛的官职,乃朝廷所授。去留与否,自然也只有朝廷明发旨意,方能定夺。”皇太极继续道,逻辑严谨,“阿玛只是暂离,赴京谢恩。在此之时,我等为人子、为人臣者,即便心中拥戴大哥,也断无在朝廷未有明旨之前,便擅行废立、私相授受的道理。此非忠孝,实为僭越,授人以柄,更恐负了陛下保全我建州部众的仁德之心。”
他这话,既反驳了岳托、杜度立刻拥立代善的“僭越”之举,也委婉批评了莽古尔泰这边急于扣帽子的“急躁”,更抬出了朝廷法度和皇帝“仁德”这面大旗,占据了道理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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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善眼神微动,依旧不语。莽古尔泰眉头拧成疙瘩,似乎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代善沉声问。
皇太极拱手,语气诚恳:“弟以为,在朝廷明旨下达,或阿玛正式上表辞去建州官职之前,赫图阿拉乃至整个建州事务,仍应遵循旧制。即,由四大贝勒与五大臣会议,共同商议决断,以安人心,以稳局面。”
“四大贝勒与五大臣会议……”有人低声重复。这是努尔哈赤早年定下的重要制度,是集体议政的象征。皇太极在此刻提出,既符合法统,又巧妙地将决策权从代善个人,拉回到了一个集体框架中,制衡意味明显。
“然则,”皇太极话锋一转,“自阿敏哥哥被奸人所害,五大臣中的费英东也一同殉难,这两大缺位悬置已久,致使会议有名无实,决策不畅。值此阿玛暂离、部众危难之际,弟斗胆提议,应先行补全缺额,重振会议,方显我建州上下同心,共度时艰之决心。”
补缺?补谁?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皇太极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阿敏哥哥的贝勒之位,理应由杜度承袭。杜度乃我们长兄(褚英)嫡子,勇毅忠直,掌管镶白旗以来,屡立功勋,足可当此重任。”
杜度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太极,又迅速看向代善。他是褚英之子,而褚英是被努尔哈赤处死的长子!皇太极提议让他承袭贝勒位,表面是遵从“父死子继”的潜在规则(褚英曾是太子),更深层,是否在拉拢他,分化代善对镶白旗的绝对控制?毕竟,杜度若成了贝勒,在四大贝勒会议中就有了独立一票。
“至于费英东留下的五大臣缺额,”皇太极继续道,目光落在紧张的济尔哈朗身上,“弟举荐十五弟济尔哈朗。十五弟虽年轻,然性情沉稳,处事公允,更是阿玛亲子,足以代表宗室,参与机务。此议,亦是为我建州长远计,培养贤能。”
济尔哈朗愣住了。五大臣?那是何等显要的位置!参与核心决策!他万万没想到,皇太极会在此刻,将他这个一向低调、甚至有些边缘的幼弟,推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是扶持?还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莽古尔泰这边的人也愣住了。皇太极这提议,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杜度若自立,代善对两红旗之外的控制力会削弱。济尔哈朗进入五大臣,皇太极等于在最高决策层多了一个潜在的盟友(或至少不是敌人),而且济尔哈朗与多尔衮一体,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未来。
代善深深看了皇太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他没想到,老八在这种关头,反应如此迅捷,手段如此老辣。不提继位,只提“循旧制”、“补缺额”,句句在理,让人难以反驳,却悄然布下了制衡的棋子。
“八弟思虑周详。”代善缓缓开口,脸上重新露出宽厚的笑容,“杜度贤侄确是可造之材,十五弟也当多加历练。补全缺额,重振会议,确是当务之急。此事,可容后再议。眼下最紧要的,”他话锋一转,语气肃然,“乃是陛下许诺的粮草军械!据报,第一批粮车已至鸭绿江对岸,明日午时,便需我方派人出城,前往指定地点交接清点,方能运入城中!”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莽古尔泰和皇太极:“明日交接,事关全城生死,不容有失。必须由能代表我建州、且稳重可靠之人主持。不知哪位兄弟,愿担此重任?”
粮草!终于说到了最实际的问题!有了粮,一切才有可能。没有粮,什么贝勒、大臣,都是空谈。
莽古尔泰嘴唇动了动,想说话。这差事重要,若能掌握粮草交接,便是握住了命脉。
皇太极却抢先一步,对着代善躬身,语气极为恭顺:“大哥!此事非您亲自出面不可!陛下旨意是给阿玛和建州卫的,您是阿玛长子,是如今城内主事之人,您不出面,如何显我建州恭顺诚意?如何能让对岸放心交粮?至于交接后的粮秣军械管理、分配……”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此乃维系全城军民性命之根本,千头万绪,责任重大,自然更应由大哥一力统筹,亲自掌管。我等兄弟,必当竭尽全力,协助大哥,将每一粒粮食、每一件器械,都用到该用之处,以安军民之心,以报陛下天恩!”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出面交接”的荣耀和风险给了代善,更将“管理分配”这块最肥厚、也最烫手的肉,公然且正式地推到了代善手中。
你不是要当主事人吗?好,最要命、最得罪人的粮草分配权,给你。接好了。
莽古尔泰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气炸了肺。老八疯了?把粮草大权拱手让人?他想张口,却被皇太极一个极其轻微、却凌厉无比的眼神制止。
代善也愣住了。他预想中皇太极会争,会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对方直接以退为进,将最大的实权和最大的麻烦一起打包塞了过来。管理粮草,在平时是美差,在此时赫图阿拉,却是坐在火山口上。分得不公,立时就是众矢之的;分得公平?怎么可能绝对公平?总有亲疏远近,总有势力大小。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不,是烧红的烙铁!
但话已至此,众目睽睽,他无法拒绝。拒绝,便是畏难,便是没有担当,不配为主。他只能接下。
“……八弟所言,甚是在理。”代善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显沉稳,“粮草事关重大,为兄自当尽心竭力,公平处置,以安军民。明日交接,便由我亲自前往。岳托、杜度,你们随我同去,多带人手,务必谨慎。”
“是!”岳托、杜度大声应诺。
皇太极立刻躬身:“大哥辛苦!弟与三哥,必约束各部,静候佳音。”
一场眼看就要流血的冲突,在皇太极一番言辞运作下,竟然暂时被按了下去。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但空气中那份沉重的压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粮草分配”这个具体而残酷的问题,变得更加真切,更加迫在眉睫。
莽古尔泰几乎是被皇太极半拉半拽,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一进门,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甩开皇太极的手,额上青筋暴起,低吼道:“老八!你什么意思?!啊?!把粮草大权就那么白白送给他了?你知不知道有了粮草,他代善就能收买人心,就能稳坐钓鱼台!咱们以后还怎么跟他争?啊?!还有,补什么缺?杜度那小子跟他爹一条心!济尔哈朗乳臭未干,顶个屁用!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他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灰熊。
皇太极不慌不忙,示意阿兰泰柱把门关好,自己走到桌边,提起冰冷的茶壶,倒了两碗水,推了一碗到莽古尔泰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看着焦躁的兄长。
“三哥,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当我愿意把粮草给他?你当我不知道有了粮草的好处?”
“那你还……”莽古尔泰瞪眼。
“三哥,”皇太极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我问你,如果刚才,岳托和杜度捧着大印出来,咱们立刻翻脸,说代善僭越,然后呢?打不打?”
莽古尔泰一滞。
“打,立刻就是内讧。岳托、杜度带的都是精锐,两红旗实力保存相对完好。咱们仓促之间,能调动多少人?打不打得赢?”皇太极追问,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战局,“就算侥幸,咱们兄弟联手,加上你的镶蓝旗和我能影响的部分人马,拼个惨胜,把代善压下去。然后呢?朝廷明天送粮来,看到赫图阿拉城内尸横遍地,兄弟阋墙,陛下会怎么想?这粮,还给不给?就算给,死了那么多人,粮食进来,剩下的人心惶惶,谁还能服咱们?咱们拼死拼活,最后得到一座更加破烂、人心离散、而且很可能马上又要断粮的孤城?”
莽古尔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胸中的怒火被这连串冰冷的问题浇灭了些,只剩下烦躁的余烬。
“所以,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打。”皇太极放下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四大贝勒、五大臣会议,是阿玛定下的老规矩。现在抬出来,天经地义。代善没法反对,反对就是违背父汗旧制。在这个框子里,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说话,做事。”
“可杜度……”莽古尔泰想起这个。
“杜度是褚英的儿子。”皇太极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褚英是怎么死的,别人忘了,杜度心里能没根刺?代善如今是实际上的‘太子’,杜度这个‘前太子’之子,真的会对他死心塌地?我提议杜度袭贝勒位,是把他从代善的部将,抬到可以平起平坐、有自己一票的‘贝勒’。有了自己的名分和利益,有些心思,就会活络。这不是在帮代善,是在他身边,埋下一根未必听话的钉子。至少,镶白旗以后不会完全唯代善之命是从了。”
莽古尔泰若有所思,怒气又消了几分。
“至于济尔哈朗,”皇太极继续道,“他年轻,没根基,但他是我弟弟,也是你弟弟。让他进五大臣,是给咱们自己人在最高层占个位置。有些事情,多一双眼睛,多一张嘴,总是好的。而且,照顾好了十五弟,十六弟(多尔衮)那边,自然也会记着咱们的好。他们年纪虽小,却是阿玛嫡子,分量不轻。”
莽古尔泰不得不承认,皇太极思虑得远。但他最耿耿于怀的还是粮草:“那粮草呢?就真让他管了?他大权在握,拿粮食收买人心,咱们的人马吃什么?喝西北风?”
“粮草让他管,是没办法的事。”皇太极语气转冷,“但怎么管,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三哥,你忘了四大贝勒五大臣会议是干什么的?重大事务,需会议公议。粮草如何分配,算不算重大事务?”
莽古尔泰眼睛一亮。
“他代善想独揽分配大权,可以。但分配方案,必须经过会议商议,至少是知会。”皇太极眼中寒光闪烁,“他若分得不公,偏向两红旗,亏待了镶蓝旗、正白旗,或者别的旗……三哥,你觉得,在会议上,咱们能不能说道说道?那些吃了亏的旗主、额真,会不会有怨言?这怨言,会不会变成对代善的不满?”
“你的意思是……”莽古尔泰似乎抓住了什么。
“粮草在他手,是权,也是债。”皇太极一字一顿,“全城上万张嘴,都盯着那点粮食。分给谁,不分给谁,分多分少,每一笔都是恩怨。咱们不直接管粮,但咱们可以管‘公平’。他分得稍有不均,咱们就替‘受了委屈’的部众说话,替他‘查漏补缺’。时间长了,是他代善得罪的人多,还是咱们攒下的人心多?”
莽古尔泰彻底明白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狠厉又兴奋的笑容:“妙啊!老八!让他去干那得罪人的差事,咱们躲在后头收买人心!粮食照样吃,黑锅他来背!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看他不顺眼!”
“正是此理。”皇太极点头,但语气依旧谨慎,“不过,眼下粮食未到,一切都是空谈。明日交接顺利,粮食进城,才是第一步。在这之前,咱们需稳住,绝不能再起冲突。一切,等粮食进来了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渐浓、死气沉沉的赫图阿拉,声音低沉下去:“三哥,争,不是比谁嗓门大,刀子快。是比谁,更能等,更会算。代善现在看似占了先机,得了名分,掌了实权。可这名分,朝廷还没正式承认。这实权,是带着倒刺的。咱们只要稳得住,等得起,算得清……这赫图阿拉,这建州,最后是谁的,还未可知。”
莽古尔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中点点微弱灯火,如同鬼火,在饥饿与绝望的夜色中飘摇。远处,那烦人的、生硬的女真话喊声,又隐约飘了过来,这一次,似乎带着某种嘲弄:
“……只诛首恶……明日……午时……”
皇太极仿佛没听见,只是静静站着,眼中倒映着窗外越来越深的黑暗,深不见底。
粮食,是希望,也是新的战争的导火索。赫图阿拉的价码,正在这绝望的暮色与对明日粮车的期盼中,被重新计算,等待着一场更加冰冷、也更加残酷的交付。